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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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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岁除年夜。

宫道两侧悬满赤金流苏的绛色宫灯,层层叠叠绵延无尽,廊下悬挂烫金桃符,松柏青枝,殿宇檐角挂满彩帛结穗,风吹过便簌簌轻响,带着岁末独有的鲜活暖意。

内侍宫女往来穿梭,各司其职,清扫殿庭,摆放筵席,陈列樽俎礼器,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太乐署,教坊司早早筹备妥当,舞姬乐师列队待命,鼓乐丝竹,钟磬笙箫皆已就位,只待夜幕垂落,启这一年一度的皇家岁宴。

入席前,先是礼俗表演,殿外丹陛之下早已灯火如海,连片巨型庭燎熊熊燃着,烈焰腾起映红夜空,暖光漫过层层玉阶。

上千名侲子身披彩衣,头戴狰狞黄金傩面,手执戈盾长幡,伴着钟鼓、号角、铜锣震天作响,分列方阵踏歌跳跃。

方相氏身披玄黄皮袍,四目狰狞当先引路,队伍往来盘旋,吆喝驱祟之声此起彼伏。

皇帝携贵妃立在殿前高台凭栏赏览,近身内侍侍奉左右。

沈令漪位分低,则立在阶下侧方,被人流与灯火隔在偏隅,耳边尽是鼓乐喧闹,众人喝彩。

兰心瞧着场中面目狰狞的傩舞,心下惴惴,攥紧沈令漪的衣袖,小声怯道:“宝林,太可怕了,南齐岁除可不曾有这种野蛮之舞,说北梁人是蛮夷真没错,喜欢看这狰狞玩意儿。”

沈令漪轻轻叩了下她的额头,压低声音正色劝道:“闭嘴,切莫妄议风土。”

兰心揉了揉额头,低头闭了嘴。

话音刚落,她下意识抬眸,恰巧对上高台之上萧昭崚投来的目光。

隔着满场喧腾鼓乐,燎火流光,二人遥遥相望一瞬,周遭鼎沸人声仿佛骤然淡去,目光缠缠绵绵,无声牵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沈令漪心头没来由地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眼。

傩舞辗转往复,时而列队奔突,时而盘旋绕行。

直至全套傩仪落幕,众人才奉旨陆续回转大殿开宴。

此事已是日落黄昏,暮色铺满天际,麟德殿大除夕宴正式开席。

麟德殿本是宫中宴饮正殿,规制恢弘,阔朗磅礴,足以容纳百官宗室。

今日殿内彻底布置一新,丹陛上下分列无数案几,错落排布,尊卑有序。

案上陈列着白玉盏,雕花食碟,四时珍果,水陆佳肴层层叠叠,御酿琼浆一应俱全,极尽天家富贵。

殿中暖炉尽数点燃,地火旺盛,暖意融融驱散冬日严寒,熏炉里燃着沉水香与新年特供的瑞脑香,烟气轻缓袅袅,清甜雅致,笼罩整座大殿。

依照宫廷规制,五品及以上在国都的文武官员、以及宗室、内外命妇尽数赴宴。

满殿衣冠楚楚,喧嚣有序。

众人依品级位次落座,彼此低声寒暄,拱手道贺,新年吉语往来不绝,一派盛世升平的热闹景象。

沈令漪作为内命妇,自然是要出席,一声不响的入殿落座。

她案上肴馔的品相和盛器,处处与贵妃席前的珍馐佳酿相差甚远。

北梁后宫极简,陛下后宫仅有两位妃嫔,所以殿中妃嫔席位寥寥无几,贵妃的席位紧邻主位御座下方,尊贵醒目。

而沈令漪位份低微,又是异国和亲身份,席位被安置在末席,偏于殿侧角落,距离御座极远,寻常视线几乎不会停留于此。

她一身浅粉宫装,衣身绣着细碎雅致的兰花纹样,不施浓妆,仅淡淡修饰容色,安安静静端坐案前,安静得近乎透明。

刘掌事和兰心垂手立在她身后半步之处,低声时不时提点两句席间规矩,稳妥伺候。

周遭人声鼎沸,笑语连绵,满殿热闹喧嚣,可这份盛大的繁华热闹,半点落不到沈令漪身上。

她孤身一人身处满堂北梁权贵之间,周遭皆是陌生面孔,暗藏的打量与疏离的隔阂,异国之人的格格不入,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她不主动张望,也不与人攀谈,如同席间最不起眼的一个桌子。

不多时,殿外传来宫人唱喏之声,声调清亮庄重:“太皇太后到。”

满殿闻声瞬间安静大半,所有官员命妇尽数起身垂首,整齐行礼,语态恭谨:“恭迎太皇太后。”

今日的太皇太后,彻底褪去了平日素衣礼佛,清淡寡欲的模样,装扮极尽隆重尊荣。

一身凤纹重衣,衣身金线暗绣百寿祥云,端庄华贵,发髻上珠翠琳琅,光华内敛,眉眼温和慈祥,是宫中无人能及的老辈尊长气度。

她走入殿中,目光温和扫过全场,抬手淡淡示意:“都起身吧,岁除佳节,无需多礼,落座同乐即可。”

“谢太皇太后。”

众人依言起身,缓缓归座,殿内热闹人声再次缓缓扬起。

苏青黛早已起身等候,待太皇太后走近,立刻上前屈膝行礼,姿态温顺亲昵。

太皇太后见了她,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温和笑意,全然不同于对旁人的客套疏离,伸手亲自扶起她,顺势拉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到自己身侧的席位旁,温声笑道:“今日岁除大宴,热闹非凡,你便坐老身身侧,陪着老身说说话。”

苏青黛眼底掠过一抹亮色,面上却依旧谦逊温婉,低声应道:“谨遵太皇太后吩咐。”

这一席位紧邻御座,仅次于帝王主位,尊贵至极,远超贵妃本该落座的规制。

满殿众人看在眼里,心中皆是了然。

宫中谁最得势,谁最受尊宠,一目了然。

太皇太后当众抬举,便是公然给苏青黛撑腰,昭告朝野,贵妃乃是后宫正统,最得器重之人。

苏青黛安然落座,接受着满殿隐晦的注目,风光无限,尊贵斐然。

殿中气氛愈发热闹,新年祝语,寒暄客套此起彼伏。

不知何时,几道目光悄悄从苏青黛身上移开,齐齐落向了殿侧角落安静端坐的沈令漪身上。

在座众人皆是权贵世家,耳目灵通,朝堂争议流言,帝王屡次破例的事,人人心知肚明。

众人碍于帝王态度,不敢公然非议,却压不住心底的好奇与探究,三三两两借着寒暄之名,开口问话。

一名宗室夫人率先含笑开口,语气温和,看似客套关怀:“沈宝林远赴北梁,实属不易。入宫日久,想来已然渐渐适应宫中起居,习惯北梁水土风物了吧?”

问话温和客气,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带着十足的试探。

周遭几道目光齐齐聚焦在她身上,静静等候她的回应。

沈令漪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浅得体的笑意,姿态温顺有礼:“承蒙宫中照拂,起居安稳,水土相宜,早已习惯。”

应答滴水不漏,谦卑得体。

旁边另一名夫人顺势接话,笑着关切道:“前阵子听闻宝林不慎遇险受伤,宫中人人挂念,不知伤势如今?除夕宴饮,可千万保重身子。”

“多谢关怀。”沈令漪微微颔首,柔声回道,“得太医悉心诊治,静养多日,伤势已然大好,并无大碍,不影响起居行走,劳各位费心。”

两句应答温柔稳妥,进退有度,让人无从接话,也无从挑错。

可人群之中,偏偏有人存心挑刺,不愿让她安稳落座。

一名年轻的宗室子弟,故作无心,含笑随口追问了一句,语气看似好奇:“说来也是怪事,宝林身在深宫,静养安居,不曾涉足纷争,怎会无端身受重伤?不知当日究竟是宝林何处行事不妥,触怒陛下,才引得陛下心烦动怒,闹出这般风波?”

话音落下,周遭细碎的交谈声骤然一滞。

席间瞬间安静一瞬,所有目光死死落在沈令漪身上,看戏的,揣测的,各色心绪交织,气氛微妙尴尬。

这话看似问询伤势缘由,实则是暗指她言行不端,招惹君厌,暗戳戳坐实她祸乱宫闱,惹是生非的名头。

沈令漪唇角的笑意微僵,尚未开口应答。

主位旁的太皇太后已然眉眼微沉,出声呵斥:“今日岁除,举国同庆,是岁岁安康的吉庆日子,何以不懂规矩,败尽满堂喜气。”

一句呵斥,轻轻巧巧,便将这场刻意的刁难压了下去。

那名宗室子弟脸色一白,连忙垂首躬身认错:“晚辈失言,请太皇太后恕罪。”

太皇太后淡淡摆手,不愿在佳节宴席上过多苛责,只淡淡道:“下不为例,入座吧,莫再多言。”

“喏。”

殿内微妙的尴尬气氛瞬间被抚平,众人连忙顺势扯开话题,重新谈笑寒暄,热闹声再次铺满大殿,只是无人再敢主动向沈令漪问话挑衅。若是破坏了今天的好日子,那可是找死。

恰在此时,殿外内侍高昂的唱喏声,响彻整座麟德殿:“陛下驾到!”

轰然一瞬!

满殿所有文武百官,宗室王公,命妇宫眷尽数起身垂首,齐齐躬身行礼,山呼声响彻大殿:“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厚重的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

萧昭崚踏进殿来。

一身绛赤色的袍子,领口交叠,织着龙纹,龙是暗绣的,烛光一照才显出轮廓,金线在衣料上游走,像活物似的若隐若现。

他步子不快不慢,人高,肩宽,腰束得紧,衣摆随着步履微微拂动,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刀,还没近身,寒气已经先到了。

殿里原先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一进来,全静了。

没人敢抬头,那张脸生得冷,眉眼清冽,像深冬的水结了冰,看不出半分过节该有的温和。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不怒不笑,也不说话,可那股气场已经压得满殿人连气都不敢出。

一路行至殿中主位御座前,他微微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神色不怒自威。

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一众朝臣和内外命妇,看似随意,视线却极快地,不动声色地掠过殿侧角落,精准落在沈令漪身上。

她垂首,安安静静立在人群末尾,很不起眼。

位份低微,只能远离帝王,孤零零立于角落,格格不入。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不过半瞬,快得无人察觉,便淡淡收回,旁人全然看不出半点异常。

立于身侧的周云白最是熟悉帝王心性,隐约捕捉到陛下视线停留的轨迹,心底了然,却依旧垂首静立,不露分毫。

萧昭崚抬手,声线沉冷平稳:“诸位平身,今日岁除佳节,无需拘礼,尽欢落座。”

“谢陛下。”

众人尽数起身归位。

帝王落座御座,太皇太后端坐御座左侧,一派尊荣。

她顺势再次抬手,将身侧的苏青黛轻轻一按,示意她安稳坐好,当众亲昵相待。

一时间,苏青黛坐于太皇太后身侧,紧邻宫里两个最尊贵的人,满殿无人能及,是今夜宴席最耀眼的后宫之人。

反观沈令漪,依旧独坐殿侧角落,冷清孤寂,与满堂繁华格格不入。

宴席正式开启。

殿中乐师抬手奏乐,钟磬齐鸣,丝竹婉转,恢弘雅致的新年雅乐缓缓流淌,中和悠扬。

教坊司舞姬身着绮罗彩衣,列队入殿,踏着乐声翩翩起舞,衣袖翻飞,满目风华。

两侧宫人依次上前,轮番布菜斟酒,流水般送上御膳佳肴,新年特供点心。

文武百官两两对坐,举杯寒暄,朝堂旧谊,世家往来,尽数融在杯酒笑语之间。

有人恭贺帝王圣明,四海升平,有人恭祝太皇太后福寿安康,有人闲谈来年朝事,春耕农事,满堂笑语温煦,热闹纷呈。

宫中伶人登台献唱岁末吉曲,嗓音清亮婉转。

席间喝彩声,欢笑声此起彼伏,热闹至极。

人人脸上皆是佳节含笑,推杯换盏,喜气洋洋,唯有角落一隅,始终安静冷清。

沈令漪默默端坐,偶尔抬手浅尝案上吃食,低眉顺眼,不言不语,不参与闲谈,不注目歌舞。

周遭偶尔有目光扫来,或是好奇窥探,或是轻视淡漠,或是隐晦探究,形形色色,从未断绝。

她身在喧嚣盛大的皇家除夕宴,心底却始终是悬空的疏离。

她是南齐人,在这场盛大繁华里是外人。

这满堂的君臣和睦,宗室温情,天家团圆,从来都不属于她。

越是到这一刻,她越是鼻酸,觉得想家。也不知父皇身体如何了,今夜可过得开心?

御座之上,萧昭崚偶尔垂眸听身侧太皇太后闲谈家常,偶尔抬眸应付朝臣的举杯贺岁,神色淡漠从容。

可他的余光总会一次次,不动声色地掠过殿侧角落。

看着她安安静静独自用食,避开所有人的注目,无人搭话的冷清模样。

旁人众星捧月,热闹簇拥,唯独她落落寡合,他心底便隐隐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歌舞轮转数番,席间热闹愈盛。

舞姬退下,丝竹乐声稍歇,恰好留出让宾客嬉乐闲谈的空档。

宫中除夕夜宴向来不止观舞听曲,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要行文人雅戏助兴,君臣同乐,消解岁夜长夜。

这时,太常寺少卿起身躬身,面向御座朗声禀奏,声线压过席间细碎笑语:“陛下,岁夜良辰,满堂雅客,循宫中旧例,可行传题对诗之戏,以助年兴。对上者,陛下亲赐御赏,对不上者,自罚三杯暖酒,算作助兴。”

萧昭崚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玉酒盏边缘,动作慵懒随意,听了这话,只微微颔首:“可,驸马博学多识,文采斐然,便由驸马出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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