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瞬时应声附和，纷纷笑着称好。

宫中传题对诗有固定规制，简单公允，最适合满堂朝臣宗室共乐。

先由预先拟定诗题的出题人起句，作一句七言上句，随后内侍被蒙着双眼，持彩球穿梭席间，抛于地面，让彩球滚动，落于哪桌，哪桌在座之人便需即刻对出工整下句。

彩球流转不定，全凭机缘，不分品级高低。落至何处，便何处应答，最是公平，也最能撩动席间兴致。

今日负责起句出题之人，是朝野皆知，文采卓绝的镇国驸马苏伟均。

众人目光顺势齐齐落向左厢文人席列。

苏伟均年方三十有二，身形清瘦挺拔，一袭素色锦袍干净素雅，不似其余朝臣满身朱紫华丽，金玉衬身。

他眉目温润清俊，是难得的翩翩君子模样，只是眉宇间常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倦怠。

镇国长公主薨逝后，他便独居孤寂十三年，再不续弦，不近声色，日日闭门书斋，性情愈发寡言清冷，常年落寞疏离。

寻常宫宴他极少赴席，今日除夕国宴，宗室尽至，推脱不得，方才勉强列席，自入席起便沉默独坐，浅酌不语，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接了出题的差事，苏伟均缓缓起身，对着御座躬身一礼，声线温雅低沉，带着几分常年沉静的清冷：“臣遵旨。”

他抬眸望向殿中灯火琳琅，沉吟片刻，随口吐出一句七言上句，贴合岁末冬夜景致：“寒庭落雪辞年尽。”

一句落定，满堂微静，人人默默默念，心中已然开始暗自构思下句。

内侍捧着金彩球，将球轻轻抛了出去，球顺着地面滚动，沿着文武席列，横冲直撞。

彩球先落在户部一官员的桌前。

这官员素来擅长诗文，几乎未作迟疑，起身拱手从容对道：“臣对：暖殿明灯迎岁新。”

对仗工整，辞藻贴合除夕宴席光景，意境稳妥，不出彩却绝无错漏。

萧昭崚坐在御座上，视线淡淡扫过，唇角极浅地抬了一下，出声道：“可。赏御锦一匹。”

那官员喜滋滋谢恩落座，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小声夸赞，气氛愈发松弛热闹。

彩球继续流转，下一瞬落在一个年轻世家子弟的席上。

苏伟均：“霜垂玉砌催年晚。”

此人看着年少轻狂，平日里偏爱风花雪月，略一思索，起身对：“雪落金阶报岁深。”

意境相合，平仄规整，也算合格。

陛下依旧颔首，照例赏赐了御制新年玉佩。

接连两人对上，席间兴致更高，人人目光追着彩球移动，笑语不断。

苏伟均：“一夕风霜辞旧岁。”

朝臣对：“满城烟火贺新年。”

辗转几圈，彩球忽然停在了几位年老勋臣的桌案上。

苏伟均并未因他们是武将就客气，而是直接道：“经年霜雪侵华发。”

几位武将出身的老臣常年征战沙场，不善文墨，半生刀枪剑戟，诗书极少涉猎。

几人互相看了两眼，面面相觑，皆是面露难色，琢磨许久，终究半句工整诗句也对不出。

为首的老将军爽朗一笑，也不窘迫，抬手拿起案上酒盏：“臣武夫出身，不通文墨，甘愿受罚。”

说罢，抬手连饮三杯温热宫酒，动作干脆利落。

三杯酒落肚，面色微醺，他放下酒盏拱手笑道：“新年该当尽兴，文臣对诗，武将饮酒，也算不负陛下盛宴！”

满堂顿时轰然一笑，尴尬尽数散去，只剩松弛喜乐。

有第一个对不上的，便有第二个。

不多时，彩球落至几名臣子身上，几人年轻青涩，临场慌乱，心思杂乱，反复斟酌，终究对不出贴合意境的下句，只能认罚三杯。

一时间，有赏有罚，有人得意从容，有人窘迫浅笑，雅戏循序渐进，热闹层层铺开，将除夕宴席的氛围推至最盛。

苏伟均立在席前，静静看着满堂喧闹，眼底依旧没什么喜悦，始终淡淡沉沉，不见笑意。

内侍再次持球游走，彩球流光转动，兜兜转转，几番辗转，竟稳稳停在了殿侧最末，最冷清的沈令漪的桌案下。

暖色灯火映得球面熠熠生辉，十分醒目。

那一刻，方才还喧闹不休的麟德殿，近乎一瞬死寂。

所有闲谈，笑语，喝彩尽数戛然而止。

满殿上百道目光，齐刷刷调转，精准落在角落那道纤细安静的身影之上。

人人神色各异，好奇观望，还有揣测看戏，交织重叠，压落在她身上。

谁都没想到，这随机流转的机缘彩球，最后偏偏落在了这位异国和亲的六品宝林桌上，这内侍扔的也太用力了。

沈令漪微微一怔，指尖下意识轻轻收了收，抬眸看着案下彩球。

她位份低微，又是南齐出身，众人以为，她至多只懂闺阁娇养，琴瑟姿色，未必通晓诗文格律。

更何况她入宫低调沉默，从不展露分毫才情，在众人眼里，不过是个安分柔弱，身世尴尬的后宫小人物。

此刻当众落题对诗，对上了，难免惹人非议，说是刻意卖弄，对不上，便要当众饮酒出丑，被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南齐送来一个无才无德的公主。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僵局。

她微微抬眼，视线越过满堂人群，下意识望向高处御座。

萧昭崚端坐其上，身姿端正，眉眼冷淡，正垂眸看着她。

他看得很清楚，她眼底那一丝无措与迟疑。

他比谁都清楚，她旧伤未愈，脾胃虚弱，太医令再三叮嘱，百日之内严禁饮酒，忌辛辣刺激。

三杯暖酒看似寻常，于旁人无关痛痒，于她，却是实打实的伤身。

可他偏偏没有半分解围之意，也没有开口豁免的意思。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机缘落至你案前，便是你的题。沈宝林，可能对上？”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他明知她不能饮酒，明知她一旦对不出便要受罚，依旧冷眼旁观，逼她直面这场当众的考验。

旁人只当是陛下公允无私，不徇私宠，严守宴席规矩。

唯有近侍周云白看得通透。

陛下哪里是公允，分明是笃定她能对上。

他不想让她输，不想让她在满堂朝臣宗室面前狼狈出丑，受人轻视，却又拉不下帝王身段主动袒护。

沈令漪沉默半瞬，缓缓直起身，从久坐的矮凳上站起，立于殿角灯火之下，安静柔软。

满堂目光灼灼，死死凝在她一人身上，静待她出丑落败。

沈令漪：“请驸马出题。”

苏伟均：“半生风雪空留月。”

不过片刻，沈令漪抬眸：“一砚春风待旧人。”

七言落定，平仄相合，对仗工整，比先前几名朝臣的对句，还要雅致贴切，余味绵长。

一瞬之间，整座麟德殿彻底寂静。

所有人脸上的观望，轻视，看戏之色，尽数僵住。

萧昭崚嘴角抿出一抹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没说对的好不好，也没说赏赐，只是这样看着。

苏伟均望着眼前这个南齐公主，又想起南齐人杀了他心爱的公主，袖袍下的手，不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像是赌气一般的，又出了一句：“旧梦沉霜皆落尽。”

“哟，怎么又出了一句啊？”有个年轻的宗室子弟像是喝醉了似的，大胆的提出了质疑，“若是对上了，陛下是否要给两个赏赐？”

萧昭崚这会儿才缓缓开口：“那是自然，沈宝林，你可对得上？若是对不上，先前的赏赐也没了。”

陛下这像是公开刁难宝林，毕竟第一句对上了，赏赐也应该给的，可如今对不上第二句，第一句的赏赐也不给了。对别的朝臣，陛下可没这么苛刻。

所以陛下对沈宝林究竟是宠还是不宠，他们也搞不清了。

刘掌事在一旁，都为沈令漪捏了一把汗。

全场安静了，目光只落在她身上，等着她对。

只见沈令漪沉默了一小会儿后，抬起头说道：“新程破晓踏云来。”

满殿饱学文臣，皆是愣住，眼底满满都是不可思议。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素来沉默，身世尴尬的和亲质子，竟有这般深厚的功底，字句从容。

苏伟均脸似乎都涨红了，耳根都在发烫：“宝林，臣这里还有一句，若宝林对得上，那臣愿意自罚三杯，不，十杯。”

有人调侃道：“驸马，您这是遇到对手了呀。”

“是呀，驸马，莫非是要说到宝林对不上为止？”

沈令漪余光瞥了一眼陛下，暗暗定住心神，随后说道：“驸马请出题。”

苏伟均想了想，随后说：“人间岁换空余憾。”

这是他十三年以来，年年岁除想的诗句。每一个年头对他来说都是煎熬，充满了遗憾，他自己都对不出下一句，他仿佛被困住了，无论怎么对，都难受。

这一次大殿陷入更深的沉默，比之前还要长久。

沈令漪在认真思考时，大殿里有人开口：“这是对不出来了吗？”

“对不出来也无妨，便认输，前面两句对出来也是难得。”

沈令漪轻轻一笑，目光看向驸马，说道：“天地年新始见春。”

苏伟均：“……”

数息过后，殿内才缓缓响起细碎的抽气声与低低惊叹。

“竟对上了……”

“字句工整，意境绝佳，比方才几人的应答还要出彩。”

“原是深藏不露。”

众人低声议论，目光里的轻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改观与深深的意外。

苏贵妃坐在席上，望着眼前这一幕，狠狠地咬了一口果子，恨不得咬碎自己的牙齿。

太皇太后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此等小事，不值得生气，不就是对了几句诗？

太皇太后看向立在席前的苏伟均，忍不住感慨：“驸马此句悬了许久，朝野诸多文人应答，皆差些许意境，竟被沈宝林对上，实在难得。”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引向苏伟均。

苏伟均一直默然伫立，自沈令漪开口对诗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牢牢落在她的脸上，未曾移开半分。

他身形本就清瘦，立在灯火之下，愈发显得孤寂萧索。

他静静望着沈令漪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有诧异，有震动，有恍惚，有久远的追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怨恨。

他所作的岁末诗句，留白多年，竟在今夜除夕宫宴，被一个千里而来，异国他乡的女子稳稳补齐。

而这人，还是他的仇人，她的国，杀了他的妻。

良久，苏伟均才缓缓收回目光，认输道：“此句臣落笔多年，始终未能续出合意下句，今日得宝林佳句，尘埃落定。”

话音落，他抬手拿起案上玉盏，仰头默默饮尽。

一杯酒入喉，无人知他敬的是诗，是岁夜，还是十三年无尽孤寂的旧人旧事。

“再倒，刚刚臣说要自罚十杯，还剩九杯。”

他眼底所有情绪尽数压下，重新恢复成往日清冷孤寂的模样，不再看人，宫女倒满杯子，他便一杯杯饮下去，没人阻止，陛下也没阻止。

殿内方才热烈的喜庆氛围，冷却下来。

热闹的笑语，夸赞的闲谈，席间嬉闹尽数消散。

满堂文武面面相对，无人再开口说话。

灯火依旧璀璨，宴席依旧华贵，可那股鲜活热闹的年气，悄然淡了大半。

莫名的沉寂笼罩整座麟德殿，无声无息，压得人心头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