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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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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伟均垂着眸,再没有抬眼看过殿中任何人,捏着白玉酒盏,一杯接着一杯,默然独饮。

沈令漪静静立在原地,心底却泛起酸涩与歉疚。

方才席间众人感慨的字句,一字不落地落入她耳中,再结合之前刘掌事私下与她闲谈的深宫旧事,瞬间将前因后果串联得彻底。

苏伟均是北梁朝野公认的大才子,年少成名,惊才绝艳,是当年无数世家儿女仰望的人物。

少年及第,风华绝代,得先帝亲赐婚,迎娶最受宠爱的镇国长公主,一时郎才女貌,珠联璧合,成了北梁最传为佳话的一段良缘。

可天不遂人愿,盛景易碎。

镇国长公主被杀,短短十三载光阴,彻底磨尽了这位才子所有的意气风发。

自公主离世那日起,苏伟均便闭门谢客,不问世事,弃笔墨,远朝堂,常年独居,日复一日沉湎哀思。

当今陛下数次下旨征召,许他高官厚禄,朝堂重位,皆被他婉言推辞。

十三年岁月磋磨,风流才子沦为郁郁孤人,半生风光尽数随亡妻消散。

沈令漪心底了然。

半生风雪空留月、旧梦沉霜皆落尽、人间岁换空余憾,是他年年岁末独坐空庭,睹物思人的心底独白,藏着他的执念与空憾。

人间年岁更迭无数,可他的岁月,永远停在了长公主离世的那一年。

旁人说他苦思十三年,竟无人能对出下半句。

不是因为世间无才子,而是无人懂他心底的憾。

唯独自己无心之举,随口一联,春归岁新,可故人不再归。

她瞬间便懂了方才苏伟均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那里面混杂的诧异和一丝淡淡的怨怼,皆有来由。

于他而言,自己不仅仅是一个意外对上他半生残句的陌生人。

她是南齐送来的和亲之人,是两国纷争的见证者,酿成当年战乱,致使长公主惨死的源头缩影。

他看着自己,大概就像看着所有毁掉他圆满,夺走他挚爱之人的一切。

沈令漪心底轻轻一叹。

放下执念,从来都只是旁人随口宽慰的轻巧话。

人心深处的旧伤执念,哪里是一句鼓励,一句新春来临、岁月更迭就能轻易抚平的。

她无心的一句对诗,实则硬生生揭开了他的伤疤。

一念至此,她心底越发局促不安,不由自主地抬眸,望向高处的御座。

萧昭崚端坐其上,修长的手指捏着一盏白玉酒樽,姿态慵懒淡漠,看不出情绪。

在沈令漪望过去的瞬间,他恰好抬眸,薄唇微抿,轻轻举杯,就着灯火浅浅抿了一口酒。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精准无误地射了过来,直直落在她的脸上,视线沉稳透彻,仿佛一瞬看穿了她心底所有的局促。

四目相对不过短短半息。

沈令漪心头微滞,迅速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身形也微微收紧。

她说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没有解围与动容,依旧是帝王惯有的冷静,冷眼看着满堂沉默,还有驸马独酌,以及她手足无措的窘迫。

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不曾开口打破这份尴尬,也不制止苏伟均自伤般的贪杯。

殿中众人无人敢妄动妄言。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席前的驸马,气氛压抑,方才除夕盛宴的喜庆氛围,荡然无存。

苏伟均仿佛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目光,满堂的沉默全然无感。

转瞬之间,案上十杯宫酒尽数饮尽。

御酿入喉,叠加起来后劲极足,他本就常年心绪郁结,身子孱弱,不胜酒力,此刻连饮十杯,醉意瞬间席卷全身。

身形微微一晃,原本挺立的身子骤然脱力,再也撑不住,身子轻轻一歪,便稳稳坐在了身侧的矮席小凳上。

醉意上涌,眉眼愈发朦胧沉郁,面色染开浅浅酒红,却依旧不见半分醉后的放纵,只剩更深的孤寂。

他再没有抬头看任何人,更没有再瞧沈令漪一眼。

满殿文武,宗室命妇,后宫宫眷,面面厮觑,人人心底尴尬无措。

谁都知晓驸马情深不寿,再加上陛下没阻止,他们不敢打断,可任由这般氛围持续下去,好好的除夕宴,便彻底失了新年吉庆的意味,太过晦气。

就在这进退两难,无人敢言的时刻,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声骤然响起,划破满殿压抑。

端王妃云氏缓缓起身,立于宗室女眷席前,笑容和煦,不带半分刻意。

她声音清亮,刚好能落进每个人耳中,轻松化解:“今夜岁除守岁,本是举国欢腾,阖家尽欢的好日子,诗文雅戏尽兴便好。驸马许是宴饮多时,酒意上头,诗对之戏已然落幕。妾不才,听过不少民间趣闻轶事,恰好记得一桩极诙谐的乡野小故事,不碍大雅,愿讲来为诸位助兴,稍稍添些年趣。”

这话一出,如同春风破寒,瞬间缓解了满殿僵硬的气氛。

太皇太后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浮出温和笑意,微微颔首:“甚好。今夜本就是玩乐守岁,不必拘泥礼数拘束,你且说来听听。”

得了太皇太后应允,满堂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纷纷从驸马身上移开,落向端王妃,眼底皆露出期待之色。

压抑沉郁的氛围,瞬间松动大半。

云氏笑意温婉,不疾不徐开口,字娓娓道来:“有一处靠山小村落,村里住了个憨厚老樵夫,以进山砍柴,换米度日,为人节俭勤恳,就是性子过于死板耿直。”

“有一年冬日大雪封山,山路难行,老樵夫好几日没法上山砍柴,家中米缸见底,只剩寥寥几把粗米,老樵夫便想着冒雪下山,去镇上集市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赊些米面年货。”

“临行前,邻里好心的婆婆见天寒地冻,特意送了他一颗自家腌制的糖柿饼,软糯甘甜,让他路上暖身垫腹。”

“老樵夫稀罕得不行,舍不得一口吃完,小心翼翼揣在衣襟里,一路护着,徒步走了半个多时辰雪路,好不容易赶到镇上。”

“恰逢镇上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掌柜新年开张造势,摆了一大盘金黄酥脆的芝麻糖,摆在店门口招揽客人,规矩是路人可免费品尝一块,只需夸赞一句吉祥话,便能白吃一口。”

“老樵夫没吃过这般精致的甜食,看着金黄喷香的芝麻糖,瞬间挪不开脚步。他老老实实上前,对着掌柜作了个揖,开口‘掌柜新年大吉,岁岁平安!’”

“掌柜大喜,随手捏了一块最大的芝麻糖,递给老樵夫。”

“老樵夫双手接过,看着手里香甜的芝麻糖,又摸了摸怀里小心翼翼护着,舍不得吃的糖柿饼,瞬间犯了难。”

“他心里琢磨,邻里婆婆送的柿饼是人情,来之不易,掌柜给的芝麻糖是福气,新年好运。两样都是甜物,都是宝贝,他一辈子节俭惯了,哪一样都舍不得独自吃掉。”

“思来想去,这位耿直的老樵夫,做了一件让全镇人笑了整月的趣事。”

说到此处,云氏故意微微停顿,勾起众人兴致。

殿中众人早已听得入神,眉眼舒展,先前的沉郁尴尬尽数消散,有人忍不住轻声追问:“哦?老樵夫做了什么趣事?”

云氏莞尔一笑,继续道:“只见老樵夫站在点心铺门口,左看右看,见四下无人注意,便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那颗软糯的糖柿饼,又捧着手里的芝麻糖。”

“他不肯独享芝麻糖,又不肯辜负柿饼人情,最后干脆将两样甜食叠在一起,一手托着,一半柿饼,一半芝麻糖,混在一起慢慢吃完。”

“吃完之后,他还认认真真对着铺子牌匾鞠了一躬,心里美滋滋琢磨,今日一举,既领了邻里人情,又占了新年福气,一口吃了两样甜,今年必定岁岁甘甜,年年丰收!”

“然后,他就乐滋滋的回家了。可是回到家才想起,自己是来赊米面过年的,光顾着纠结吃糖,彻底忘了正事!最后,老樵夫空着手站在家门口,年货没赊到,柴薪没换到,唯独肚子吃的甜甜满满,只能哭笑不得,重新踏着雪回到集市。”

故事讲完,有人掩唇轻笑:“乡间质朴人,行质朴趣事,倒是憨态可掬,别有一番趣味。”

话音彻底落下的,麟德殿内轰然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老樵夫实在太过憨厚耿直!”

“满心想着周全福气人情,偏偏把过年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世间痴人痴事,莫过于此,贪甜忘事,倒是新年一桩妙趣佳话!”

此起彼伏的笑声热闹欢快,瞬间填满整座大殿。

方才因驸马诗句憾事带来的压抑凝滞,被这桩质朴诙谐的乡间小事吹散。

太皇太后听得眉眼含笑,连连点头:“倒是一桩淳朴有趣的轶事,乡间烟火,最是治愈人心,甚好。”

御座之上,萧昭崚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也悄然松弛了几分。

他余光瞥向角落处的沈令漪,瞧见她的模样,只见是在那里不怨不笑的,只是自顾自的吃着东西。

殿中气氛彻底活络开来,几名外命妇见端王妃解围巧妙,故事有趣,也纷纷来了兴致。

一位侯爵夫人起身,笑着福身行礼:“既然王妃开了好头,妾也知晓一桩乡间新年趣闻,愿说来同乐。”

说罢,她娓娓讲述起乡下农人新年贴春联,不识字闹出错字笑话,反而误打误撞讨了新年好彩头的趣事,言语生动,细节诙谐,再度惹得满堂欢笑不止。

紧接着,又有几位世家命妇,宗室女眷接连起身,各抒所长,轮流讲述各地的风土轶事,乡野趣闻,新年佳话。

有山村顽童除夕偷摘腊梅,误闯道观闹出的乌龙趣事,有江边渔户新年祈福,憨态可掬的市井小事,也有邻里互助,温暖诙谐的民间典故。

一桩桩新鲜别致,接地气的小故事轮番上演,趣味十足。

满殿之人彻底放下身段拘谨,人人侧耳倾听,时而欢笑,时而闲谈,举杯对饮,笑语连绵。

殿侧角落,沈令漪静静落座,看着眼前满堂欢声笑语,心底那点郁结,也渐渐淡去。

余光里,醉坐席前的苏伟依旧垂着头,安安静静坐着,不再打扰任何人的热闹。

满堂欢声笑语尚未落尽,席间一名身着官袍的文臣缓缓起身。

他年近四十,面容方正,素来以守古循礼,恪守纲常著称,方才一众命妇所讲皆是市井乡野趣闻,热闹归热闹,在他看来终究格局太小,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拱手面向御座,语态端方:“诸位夫人所讲故事,鲜活有趣,足见人间烟火。只是终究是市井细碎,乡野闲谈,格局稍浅。今日嘉宴,臣愿为陛下与诸位讲一段正史所载,关乎兴亡大义的典故,以供诸位品鉴。”

此话一出,席间所有人目光尽数被吸引过来。

文武百官纷纷侧目,宗室命妇也收了笑意,端正坐好,有人好奇追问:“快请道来,是何兴亡典故?”

那大臣微微颔首,沉声开口,字句有据,条理清晰: “此段记载出自《三国史记》,古时海东有一小国,名乐浪。国中有一传世神器,名曰自鸣鼓。此鼓得天所授,有护国安邦之能,但凡敌军压境,兵戈将至,神鼓无需人击,自会轰鸣预警,更能助军退敌,壁垒固防。”

“凭此一鼓,乐浪地小兵弱,却能久踞一方,连当时海东强盛的高句丽都久攻不下,屡屡折戟而归。彼时,高句丽有好童王子,容貌俊美,奉命出使乐浪,假意亲善,暗中惑心。”

“乐浪国王,有二位公主,二女皆爱慕好童王子。其中二公主沉溺情爱,心许王子,被其诱惑,全然不顾家国大义,私自潜入国宝库房,割破自鸣鼓鼓角,毁了护国神器。”

“神器一破,再无预警护持。高句丽大军兵临城下,乐浪举国无防,顷刻城破国亡。国破后,举国追责,皆因二公主为爱叛国,毁器引敌。乐浪遗民人人唾骂,最终将二公主处死,以祭亡国。”

“反观大公主,虽同样倾心好童王子,却分得清家国轻重,辨得明大义私情。国破之恨在前,她压下一己爱慕,亲手杀了好童王子,以血殉国仇,成全一身大义风骨,留名青史。”

故事缓缓讲完,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席间陆续响起细碎的附和议论,字字句句,皆是偏向旧礼,苛责女子。

一名年长的文官捋着胡须,微微摇头:“女子心性终究浅薄,最易困于儿女情长,拎不清家国轻重。为一己爱慕,便能弃祖宗基业,弃满城子民于不顾,何其愚昧。”

一位世家命妇跟着轻叹:“可惜可叹。那二公主也算金枝玉叶,生来尊贵,却被男人迷了心智,放弃自身。最后情人未得,家国尽失,真是愚蠢至极。”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接话,“男子立身于世,以功业家国为先,情爱不过点缀。女子却大多心性软弱,极易被温情诱惑,被私念裹挟,一旦动心,便什么规矩大义,祖宗江山都抛之脑后。”

“世间女子,如乐浪大公主这般通透大义,舍情取义的终究是少数。大多都是困于情爱,误己误人的性子。”

声声议论不断,尽数将亡国之祸的根源,扣在女子心性愚昧、情爱误国之上。

沈令漪独坐末席,原本跟着满堂众人敛着笑意,安静听典,起初她尚且隐忍,不断在心底自我宽慰。

不过是世人固守旧论,代代相传的俗见罢了,千年如此,无需她一人当众较真,当众辩驳。

今夜是除夕盛宴,君臣同乐,岁岁吉庆,她位份低微,只需安分守坐,缄默不语,便可安稳度过这一夜,没必要逞一时口舌之快,得罪满殿文武,宗室权贵。

她一遍遍在心底劝自己忍耐,缄默,退让。

可耳边那些反复重复的偏见定论,极致双标的苛责,一句一句钻入耳膜,越听越刺耳,越听越让人心底发闷。

世人永远如此。

男子动情,便是千古佳话、情深义重。

女子动情,便是心性愚昧、祸国殃民。

男子犯错,归咎于时局、权谋、世道身不由己。

女子犯错,便定性为天性浅薄、情爱误国、本性不堪。

无数历史兴亡、朝政弊败、君臣无能、军备废弛、掌权者昏庸怠政,统统可以一笔带过,最后轻飘飘归罪于一介女子的私情心念。

积压许久的郁结与不忿,层层堆叠,彻底压过了她隐忍退让的心思。

几番挣扎克制之后,沈令漪终于再也忍耐不住。

她缓缓抬眸,原本温顺柔和的眼底褪去所有温软,多了几分清冽坚定。

在满殿皆附和旧论的氛围里,她从容开口,不卑不亢:“诸位所言,看似明辨是非,实则不公。”

一语落定,殿内议论声骤然骤停。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殿侧角落的沈令漪,眼底皆是错愕意外。

谁也没想到,异国宝林竟敢当众反驳满殿文武的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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