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长长的宫廊,萧昭崚牵着沈令漪的手腕,脚步未作丝毫停顿,径直踏入紫宸殿内寝。
不同于外殿的庄严肃穆,内寝暖帐低垂,熏香袅袅,温润的暖意裹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将外界所有的喧嚣和难堪隔绝在外。
一路行来,沈令漪的手腕始终被他牢牢攥着,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一路熨在肌肤上,烫得她心口发颤,脸颊的绯红从头到尾就没有褪下去过半分。
进了内寝,萧昭崚方才松开她的手,侧头对着紧随其后的周云白淡淡吩咐。
“把那些册子放下。”
周云白连忙应声,双手捧着那一堆风月杂册,恭恭敬敬摆放在龙床侧边的梨花木小几之上,排列整齐。
萧昭崚:“所有人退下,守在殿外百步之外,不许靠近。”
“喏。”
周云白躬身应声,领着殿内所有值守宫人轻步退了出去,顺手落下沉重的寝殿木门,将一室温柔旖旎彻底封闭。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周云白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嘀咕了两句。
陛下口口声声要公允,要守规矩、不让他这个奴婢出面解围,怕落得徇私偏宠的名头,结果倒好,嘴上硬得不行,行动比谁都诚实。嘴上不救,最后他亲自跑去景和殿,当众护着宣妃,骂得贵妃哑口无言,颜面尽失。
如今还特意把人带回内寝,独留二人相处,分明是心底疼宠,偏生还爱端着帝王架子。
啧啧啧。
男子最是假模假样了。
……
内寝,萧昭崚转身,走到龙床边,随意落座,沈令漪僵在原地片刻,手足无措,最后只能跟着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在龙床边缘坐了下来,只敢挨着一点边角,半点不敢僭越。
萧昭崚侧过头,漫不经心地斜瞥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便看得心头微动。
方才在外殿众人围观,百般对峙之时,她尚且还能强撑着几分镇定,故作从容,可此刻独处一室,无人窥探,无人逼迫,她所有的强装镇定尽数崩塌。
那张白皙小巧的脸颊,红得愈发透彻,从下颌一直红到眼尾,连耳尖都红得通透,像是染透了最艳的胭脂,滚烫欲滴。
她感知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心头羞怯更甚,连忙飞快偏过头去,视线躲闪,死死盯着身侧的床幔褶皱,死活不敢转头看他一眼,浑身都透着羞涩难堪。
萧昭崚看着她这副全然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抬手,随意拿起小几上的一本风月册子,掀开纸页,慢悠悠翻看。
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寝殿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轻轻敲在沈令漪的心尖上。
方才景和殿当众搜出禁书的那一幕,反反复复凿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七八本绘满旖旎私情的风月秘册,从她床底幽暗的缝隙里被逐一翻出。
光亮之下,那些书页上露骨的字句、暧昧的描摹无所遁形,被宫人稳稳托在掌心,高高举起,展在所有人眼前。
瞬息之间,满堂目光尽数钉死在她身上。
打量、揣测、嘲弄、轻鄙……无数道视线层层叠叠压下来,密不透风,如一张冰冷沉重的罗网,兜头将她牢牢罩住。
她立在原地,四肢僵硬冰冷,连分毫动弹都做不到,只能任由漫天非议与审视将自己彻底裹挟,无路可退,无处可藏。
她长这么大,身为南齐公主,教养端庄、熟读诗书,体面规矩,从未这般当众难堪、颜面尽失。
尤其这些册子皆是男女床笫私密之事,是世间最隐秘、最羞于启齿的风月私情,如今被赤裸裸摊在六宫众人面前,任人观看、任人议论诟病。
一想到自己为了讨好陛下,笨拙学这些闺房秘术的心思被所有人窥探,自己藏在心底小心翼翼的情意被这般荒唐的方式公之于众,沈令漪就羞得五脏六腑都发烫。
她再也绷不住,猛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连眉眼都尽数遮盖,整个人微微缩起肩头,埋着脑袋,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脸见人,是真的半点脸面都没有了。
萧昭崚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再次侧头看向她,语气清淡,带着几分戏谑的嘲弄,却字字戳中她的窘迫。
“怎么?岁除之夜的宫宴之上,你伶牙俐齿,孤身一人,凭一张嘴单挑全场宗室权贵,半点不退,贵妃都被你说的哑口无言。如今不过被贵妃几句言语逼迫,便唯唯诺诺,连抬头的胆子都没了?”
沈令漪的声音闷闷的,隔着薄薄的掌心传来,含糊软糯,带着浓浓的委屈与羞赧:“那不一样的。”
寻常人说出这句不一样,大抵都是推诿狡辩、强行找补,萧昭崚素来最厌这般模棱两可的托词,往日听闻,必会步步紧逼,怼得对方无话可说。
可此刻从沈令漪嘴里软软吐出这几个字,他心底非但不厌,反倒莫名生出几分耐心,淡淡追问:“哪里不一样?”
他倒要好好听听,究竟有何不同。
沈令漪捂着脸颊,手心发烫,心头千回百转,无数委屈和难堪在心底缠绕,乱糟糟地拧成一团,偏偏嘴笨得厉害,不知道该如何精准诉说心底的落差。
岁除宫宴,她辩驳的是情理,是堂堂正正可以摆在台面之上,任人推敲议论的公道事理,光明磊落,问心无愧,自然底气十足,无所畏惧。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她被当众揭穿的,是私下偷偷研习男女房事,闺房私情的私密之事。
是她藏在心底,笨拙讨好帝王的小心思。
这般私密的私事,被赤裸裸摊在众人眼前,任由所有人审视指点,她哪里还抬得起头,哪里还有辩驳的底气?
万般情绪缠在心底,翻来覆去,最终她也只是憋出一句娇软又倔强的话:“反正……就是不一样嘛。”
萧昭崚看着她死死捂脸,委屈窘迫,偏偏说不出缘由的小模样,心底的戏谑更甚,他抬手,将手中的风月册子轻轻合上。
啪!
书页合拢的轻响响起,清晰入耳。
沈令漪浑身神经瞬间紧绷,身子下意识轻轻一颤,肩头微微瑟缩,防备又怯懦。
萧昭崚目光锁着她,语气缓缓沉下来,带着几分冷淡:“若是今日朕不曾赶去景和殿出面拦着,你便打算一直这样捂着脸,默默受着,任由苏青黛定罪罚你,半句都不辩解?”
沈令漪闻言,犹豫良久,才一点点挪开捂在脸上的双手。
她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侧眸偷偷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脸颊瞬间红得更厉害了,血色直透肌肤,像是能滴出血来一般。
眼尾泛红,眼眶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湿漉漉的眸子清澈透亮,带着羞怯和后怕,糅合在一起,娇软动人,惹人怜爱。
她微微垂着眼帘,整个人缩在宽大的锦被旁,身形纤细单薄,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羽翼,无处栖身的小麻雀,可怜巴巴,又乖又软。
萧昭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移。
喉间莫名一紧,变得干涩燥热。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方才殿外,她窘迫至极,慌不择路,软软躲在他身后,整张脸埋在他后背衣襟里的模样。
彼时她又羞又慌,又急又愧,细密的冷汗,羞怯的湿意,尽数浸在了他后背的衣料上,温热黏腻,久久不散。
谁能想到,平日里清冷聪慧,口齿伶俐,遇事从容不迫的宣妃,也会有这般笨拙慌乱的模样。
她也会知晓丢人,也会窘迫难堪,也会像寻常弱女子一般,手足无措,依赖着他寻求庇护。
连日来堵在心口的郁结,无处安放的不甘,在这一瞬悄悄瓦解。
耿耿于怀的芥蒂轰然散去,心底的软意肆意漫溢,温柔铺满五脏六腑,将所有冰冷,掩得干干净净。
情念翻涌,心头燥热难耐,理智瞬间被旖旎的情绪冲散大半。
萧昭崚俯身,单手撑在床榻身侧,手臂一收,将毫无防备的沈令漪按倒在柔软的锦褥之上。
突如其来的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沈令漪瞳仁猛地一缩,浑身瞬间僵成一块冷玉,下意识抬臂挣动,肩头不住轻颤,眼底撞满措手不及的惶乱。
萧昭崚垂眸俯视她,掌根牢牢扣住她不断挣扎的肩,声线贴在耳侧漫开,黏腻暧昧,每一字都烫得人心尖发颤。
“怕什么?这八本册子,你费尽心思偷偷购置,日夜翻看,不就是为了学这些风月闺房之术,取悦朕?如今朕就在你面前,你日日钻研所求的一切,近在咫尺,反倒躲了?”
沈令漪被他按在床榻之间,动弹不得,温热的呼吸尽数笼罩在她周身,暧昧的气息层层包裹,让她浑身发烫,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她仰躺着,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眉眼,慌乱地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不安:“陛下……您不生气吗?”
这事她也只是打算偷偷的干,哪能让陛下知道,现在如今被摊在了阳光下,她无地自容。若是传出去了,说她魅惑君心,红颜祸水,她都无力辩解。这天下人都认定的事,她一人之力是无法更改的。
“妾私藏禁书,违背宫规,是妾的过错。”
萧昭崚垂眸看着她慌乱的眼眸,眼底染上一丝沉沉的冷意。
“若朕当真要按宫规律法惩治你,你曾经胆大妄为,算计君心,撞剑胁迫朕的罪名,杀你一百遍都够了。”
这话淡得像随口一提,听不出半分起伏,骨子里却浸着刺骨寒劲。
沈令漪霎时闭紧唇齿,连辩解都堵在喉头,只怯怯凝着他,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萧昭崚抬手,攥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举过头顶,按在床铺两侧,彻底锁住她所有挣扎的余地。
压迫感再次袭来,嗓音贴着耳畔慵懒又蛊惑,带着几分玩味的深意。
“这些日子,朕不曾召你侍寝,你便日日躲在殿中,翻遍这些风月册子。既然钻研多日,想来已然学有所成。今日正好,让朕好好瞧瞧,你究竟学出了什么名堂。”
沈令漪浑身紧绷,脸颊滚烫,心口怦怦狂跳,整个人被他困在方寸之间,羞怯得几乎无法呼吸,只能软软摇头,细若蚊吟:“没……没有……妾没有日日翻看。”
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委屈,声音软软的,带着连日积攒的酸涩:“陛下这些日子一直冷淡妾,从不踏足景和殿,也从不召妾侍寝。妾……妾以为陛下厌烦了,不喜欢妾了。”
萧昭崚看着她眼底真切的落寞与委屈,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脑海里再次浮现刘掌事之前所言的那场天大误会。
心头又恼又软,百般滋味缠作一团,理不清分毫。
恼她的憨直愚笨,竟能把一句隐喻试探,曲解成他偏爱男色的荒唐流言,独自纠结难过这么久。
又软她的笨拙,误会缠身,满心委屈,却依旧悄悄学着风月之术,只想讨好他,留住他的心意。
心底的兴致彻底被勾了起来,他抬起,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轻轻用力,强行将她偏侧的小脸转正,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眸,无处躲闪。
“想要朕重新临幸你,宠你?”
沈令漪懵懂点头,湿漉漉的眸子看着他,满是真切。
萧昭崚:“那你得改。”
沈令漪瞬间慌了,睫毛剧烈轻颤,急声追问:“改……改什么?妾都听陛下的。”
萧昭崚望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故意抛出那句折磨她好几日的话,眸底涌着几分存心逗弄的笑意,低声问道:“着男装,束青丝,可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直撞碎她这几日藏在心底所有拧巴心思,往日里解不开的隔阂,独自硬扛的苦楚,不肯退让的倔强,还有日日悬在心头放不下的忐忑,一并冲上心口。
沈令漪身形猛地一滞,方才还浮在眉眼间那点浅浅羞意转瞬消散得无影无踪,一双眸子里头,漫开猝不及防的慌乱,紧跟着便是独自隐忍许久的委屈,夹杂着无处纾解的无力,更有一缕被死死按在心底,不敢轻易展露的薄怒。
她用力敛着胸中堵得发闷的情绪,长睫簌簌轻抖,眼尾飞快晕开一层浅红,一层薄薄湿雾蒙住瞳仁,说话的声线细软发颤,裹着几分隐忍的埋怨,轻轻唤出声:“陛下……”
“妾本就是女子之身,纵使换上男装、束起长发,骨子里依旧是女子啊。陛下若是当真偏爱那口……妾、妾真的做不到……”
越说越委屈,连日来独自难过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滚烫的泪珠接连砸落,顺着莹白如玉的面颊蜿蜒而下。
她抬眸凝着眼前人,双眸早已被水雾糊住,视线模糊不清,一副失了底气的模样,脆弱得让人不忍苛责。
萧昭崚静静俯视着她落泪的模样,以及她眼底根深蒂固的执念,气她竟真的信了那荒唐流言,误以为自己偏爱男色!
一股躁火从心底窜起,顺着血脉蔓延周身,闷得他心口发沉。
简直荒唐至极!
他越想越气,眼底玩味尽数褪去,染上沉沉的愠怒,盯着泪眼婆娑的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厉色:“好你个沈令漪。口口声声说想要讨好朕,不惜私藏禁册、潜心研习风月之术。如今朕当真给你机会,让你顺朕心意,你反倒百般不愿,推三阻四?你该当何罪?”
胸中怒火翻搅不休,他抬臂上前,手指搭在她身前系带上,指腹轻轻一挑,分明是存心要扯开那层衣襟。
微凉的指腹擦过脖颈的刹那,沈令漪浑身猛地一颤,魂魄似都惊飞大半,慌乱之下不住扭身躲闪,一双小手毫无章法抵在他胸膛使劲推搡,带哭腔的求饶声碎碎从齿间漏出来,绵软无力,满是惊惧。
“陛下不要!妾不要!陛下饶了妾吧!”
她慌得手足无措,眼泪掉得更凶,可怜兮兮,全然没了半分往日的端庄从容。
萧昭崚动作一顿,俯身看着她慌乱求饶的模样,语气沉沉,带着几分逼问:“不要什么?”
“不要朕碰你?还是不要顺朕心意讨好朕?你可知,朕今日为了你,在景和殿当众让贵妃颜面尽失,驳回六宫规矩,白白费了多少心思?”
沈令漪被他问得进退两难,又慌又乱,脸颊滚烫,哭腔软软的,带着讨好的意味,小声辩解:“妾不是不愿讨好陛下……妾只是不想改做男子模样。女子也很好的,陛下往日待妾,明明也是爱不释手的,不是吗?”
慌乱之下,她抬手,软软拉住他的大手,将他的掌心轻轻按在她的柔软之处,动作青涩又直白,带着笨拙又大胆的勾引,试图抚平他所有的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