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前殿
御案上堆叠着厚厚一摞奏折,朱批墨迹错落,层层叠叠压得密实。
萧昭崚端坐御塌,捏着朱笔,可眼底却翻涌着掩不住的心烦意乱。
下笔数次,都无端滞涩,原本利落的批阅节奏,乱得一塌糊涂。
殿外帘幕轻动,细碎轻柔的脚步声小心靠近,生怕惊扰了案前处理政务的帝王。
沈令漪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踏入殿中。
她立在殿角沉沉的阴影里,默然伫立,静静望着萧昭崚。
他周身气息冷得彻骨,方才寝殿里攒下的怒丝毫未散,尽数凝在眉眼周身。
沈令漪心里清楚,是自己嘴笨,硬生生打断了两人难得的温存,惹得帝王动怒。
她不敢贸然出声,只静静立着,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
御案前的萧昭崚余光早已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清晰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停在身侧不远处,小心翼翼、惴惴不安的模样,捏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
心底的怒意尚未散尽,可终究没有出声呵斥,也没有抬手让人退下,就这般放任她站在那里,默许了她的靠近。
得到默许,沈令漪心头微松,胆子稍稍放大,又缓缓往前走近数步,最终轻轻屈膝,跪坐在帝王脚边的地面软垫之上。
她全程一言不发,安安静静,乖巧至极,微微抬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伏案批折的萧昭崚。
眉眼深邃凌厉,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利落,明明是满身戾气的模样,却偏偏生得极致俊美。
沈令漪看得心头发软,小心翼翼抬起纤细的小手,轻轻落在他的膝盖之上,动作轻柔缓慢,一点点替他轻轻捶着腿,力道温软适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膝头传来细腻温热的触感,软乎乎的力道熨在腿上,本该舒缓紧绷,却撩得人心头发燥。
萧昭崚眉心微蹙,心头残存的怒意夹杂着莫名的燥热,抬手赌气似的,直接伸手将她的小手轻轻拨开。
动作不重,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与不悦。
沈令漪的手落空,却半点不恼,也不退缩。
她乖乖收回手,安安稳稳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既不吵闹,也不辩解,就这么睁着一双水汪汪、澄澈透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
长睫微微轻颤,眼底盛满了温顺,安安静静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执着又认真,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萧昭崚本就心烦意乱,被她这般目不转睛、纯粹又执拗的目光盯着,心神彻底无法集中,笔下的朱批字迹都乱了章法。
直到把一个“烦”字写在奏折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终于忍无可忍,偏过头,语气带着训斥:“别这么看着朕。”
嗓音低沉,带着尚未散尽的冷意。
沈令漪闻言,不仅没有移开目光,反而露出笑意,嗓音轻轻响起,认认真真地开口夸赞:“陛下生得极好,英俊不凡,气度无双,风流倜傥……”
话音顿了顿,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轻轻摇头,小声纠正自己的话语,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不对,不是风流倜傥。”
这一句改口,瞬间戳中了萧昭崚本就敏感的心思。
他原本稍稍平复的情绪瞬间又提了起来,眉峰紧蹙,眼底带着几分不悦,转头盯着她:“怎么?刚夸出口的话,还要收回去?”
语气带着几分较真的训斥,像是非要逼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沈令漪仰着小脸,眼底透亮,娇声软语解释:“风流二字,在妾这里从不是什么好话。世间风流男子,多半处处留情,四处招惹儿女情长,玩弄女子心意,轻薄又浮华。”
“可陛下截然不同,执掌万里江山,心怀天下万民,身居至尊之位,本可后宫佳丽如云,可您却洁身自好,这般顶天立地的英雄帝王,怎能用世俗风流二字随意概括?”
她字字真诚,嗓音裹着浓浓的仰慕与倾心,让人分不出真假。
说完,她微微眨了眨眼,眼尾微微上挑,眼底拨开细碎的柔光,有意无意朝着他抛了个浅浅的媚眼,娇媚勾人。
萧昭崚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她含着笑意的眼眸里,心头猛地一颤,立刻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他太清楚这副模样有多勾人,再看下去,方才压下去的所有旖旎心思,怕是会尽数翻涌上来。
他强行稳住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语气带着几分讽刺:“你倒是嘴甜。故意说这些好听的话讨好朕,无非是想勾引朕心软,重新允准你南齐南北书信往来。朕劝你省省,朕已然下定决心,不会再纵容你事事念着南齐,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沈令漪听着他冰冷决绝的话语,眼底没有半分委屈与不甘,反而轻轻点头:“妾细细想过,若是心中日日惦念故土,牵挂缠身。若彻底断了往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南齐有南齐的朝纲规矩,北梁有北梁的江山法度,两地分界分明,本就该各司其政。”
“南齐帝后身居高位,锦衣玉食,百官辅佐,哪里需要妾远在北梁多余惦念?从前是妾庸人自扰,往后妾一心留在陛下身边。”
一番话说得懂事,全然没有往日的执拗与纠结。
萧昭崚微微一怔,原本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几分,心底积压的芥蒂,悄然散去大半。
他本以为她会委屈哀求。却从未想过,她说了一番想通了的话。
他不知,她是否因为刻意讨好他,才故意这么说。这女人太会装,且明知道她会装,他却不能对她做什么。
趁着他心神松动的瞬间,沈令漪缓缓起身,大大方方俯身,轻轻将柔软的脑袋枕在了他的双腿之上。
发丝轻垂,落在他的衣料之上,温软的身躯轻轻贴合,姿态亲昵又大胆。
萧昭崚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抬手将她推开。
可手心落在她柔软的发顶,看着她温顺乖巧,毫无防备的模样,抬手的力道,终究硬生生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根本舍不得推开。
他只能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训斥:“胆子越发大了。朕端坐处理朝堂公务,你偏偏在此胡闹,刻意魅惑君上。”
沈令漪枕在他腿上,侧脸贴着温热的衣料,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任性:“妾胆大妄为,魅惑君心,违背宫规,的确该死,那陛下便将妾处死好了。”
她刻意表现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微微偏头,柔软的脸颊轻轻在他小腹位置蹭了蹭,动作青涩又撩人,带着明目张胆的撒娇与勾引。
隔着一层衣料,细腻温软的触感清晰传来,一点点撩拨着萧昭崚紧绷的神经。
心底刚刚压下去的热,瞬间席卷全身。
他喉结微微滚动,再也稳不住心神,抬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脑袋,语气暗沉:“朕看你,就是天生的狐媚性子。”
沈令漪非但不怕,反而弯起眉眼,笑意清甜:“谢陛下夸奖,旁人说狐媚是骂,可在妾心里,这个是好词,美人长袖善舞,才能当得起狐媚二字。能独独魅惑陛下,便是最好的夸赞。”
她句句勾人,一副理所当然,满心欢喜的模样。
萧昭崚看着怀中小巧温顺,大胆狡黠的女子,心头彻底没了半点办法。
世间万般规矩,千般自持,在她面前,尽数溃不成军。
就在殿内氛围缱绻,温情脉脉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令漪心头骤然一慌,像是偷做坏事被人撞破一般,吓得浑身一紧,来不及顾及姿态,连忙想要从帝王腿上直起身,端正坐姿,生怕被外人窥见这般亲密姿态,惹人非议。
只在陛下一个人面前狐媚,这是技巧,能给自己带来少少好处,可若被旁人看到了,那只能带来骂名了。
她起身太过仓促,动作又急又猛,头顶狠狠撞上了御案下沿的硬木棱角。
咚的一声闷响,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沈令漪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低低“啊”一声。
她立刻抬手捂住额头,鼻尖一酸,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看着可怜又委屈。
萧昭崚一把将她拉起,抱进怀中,宽大温热的大手轻轻覆在她红肿的额头之上,缓慢地打着圈揉按,小心翼翼缓解她的疼痛。
下一秒,他抬眸看向殿门口刚踏入的周云白,眼底瞬间覆满凛冽,冷声训斥:“你找死?!”
周云白脚步一顿,浑身瞬间僵住,吓得双腿一软,连忙扑通跪地,惶恐叩首:“陛下恕罪!奴婢、奴婢是有要事禀报!”
他垂着头,不敢抬头看帝王盛怒的模样,连忙快速回禀:“贵妃此刻正跪在紫宸殿正殿门外,言说今日自知有错,特来带罪请罚,求陛下饶恕。”
萧昭崚眼底怒气更盛:“让她回去。朕不想见她,也不想听她任何说辞。”
“可是陛下,”周云白硬着头皮继续回话,“贵妃执意不肯起身,言说若是陛下不肯见她,不肯饶恕,她便一直在殿外长跪不起,任凭日晒夜风,绝不离去。”
闻言,萧昭崚唇角勾起一抹嗤笑,眼底满是厌弃。
“倒是学会拿这些手段要挟朕了。既然喜欢跪着,那便让她跪。跪死在殿外,都是她自找的。”
苏青黛身为贵妃,执掌六宫,心胸狭隘,善妒狠毒,自己得不到帝王恩宠,便将所有怨恨倾泻在旁人身上。
还口出秽言,动辄将宣妃比作娼.妇,这般心性,他尚且没有来得及清算追责,她反倒敢主动前来卖惨要挟。
今日景和殿一事,他已然顾全大局,没责怪她,她却不知收敛,反倒得寸进尺。
相由心生,这三年,他对她一点都提不起一丝好感,不是没有缘由。
周云白跪在地上,听得心惊胆战,知晓陛下此刻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无用,只能躬身退离,前去回话。
殿内恢复安静。
萧昭崚垂眸低头,目光落回怀中女子身上,不似刚刚那般愤怒。
她的额头被撞出一片浅浅的红痕,肌肤娇嫩,看着格外惹人心疼。
他手依旧轻轻揉按着她的额头:“疼得厉害?”
沈令漪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轻轻摇摇头,眼底泪水未干,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委屈:“不厉害了。有陛下替妾揉一揉,疼痛瞬间就散了,陛下的手最好了。”
她说着,抬起自己纤细的小手,轻轻握住他宽大温热的掌心,低头,在他的掌心轻轻落下一个柔软的吻。
浅浅一吻,青涩赤诚,带着满满的讨好与倾心。
温热的触感落在掌心,细腻柔软,瞬间撩得萧昭崚心神大乱,彻底克制不住心底的情愫。
他猛地收回手,故作冷硬地推开她些许,语气带着刻意的严厉,眼底却藏不住慌乱:“活该疼死你,平日里没规没矩,撒娇胡闹,多撞几次,也好让你长点记性。”
沈令漪听着他口是心非的话语,眼底瞬间涌上浓浓的委屈,眼眶更红了。
她垂着眸子,软软低声道:“既然陛下这般希望,那妾便遂了陛下的愿。”
话音落下,她作势便要再次抬头朝着御案棱角撞去。
动作又快又真,半点不似作假。
萧昭崚心头大惊,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立刻抬手,宽大的手掌稳稳挡在了她额头与案角之间。
下一瞬,沈令漪的额头直直撞在了他的掌心之上。
力道不轻不重,却格外实在,狠狠磕撞下来,将他原本白皙的手背磕出一片清晰的红印。
清晰的钝痛传来,可萧昭崚顾不上自己的疼痛,满心满眼都是惊吓。
沈令漪也被自己的冲动吓到,连忙抬眸,紧张地握住他的手腕,细细查看他泛红的手背,眼底满是慌乱愧疚:“陛下!妾不是有意的!真不是有意要撞伤陛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