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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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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万籁俱寂,唯有尚食局后院的宫女寝屋还透着几分动静。

入夜例行查房本是定例,只是往日皆是小女官随意巡查,而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会这般声势浩大,今夜的突袭,来得猝不及防,让满屋歇息的小宫女们全无防备。

大通铺内整整齐齐摆着十余张简陋木床,一众年纪轻轻的宫女本已沉沉睡熟,屋外急促有序的脚步声逼近,伴着女官清亮的传喝,所有人瞬间从睡梦中惊醒,纷纷慌乱披衣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板地上。

王尚食身后跟着四名手执查验木牌的值守女官,一行人径直踏入宫女寝屋。

屋内烛火被快速点亮,暖黄灯火照亮满室局促的床铺,也照亮了一众宫女惶恐发白的小脸。

王尚食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严肃:“今日宫中风波,你们个个必然都听说了,陛下宽厚,格外开恩,未曾深究后宫宫人私藏禁书之罪,可你们要记清楚,天恩浩荡,是陛下大度,做奴婢的,万万不能蹬鼻子上脸,丢了自觉。”

一番话落下,屋内气氛瞬间降了。

所有宫女尽数垂首而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微微绷着,心头慌得厉害。

白日里那场轰动六宫的禁书风波人人皆知,连宣妃都险些受罚,好在有陛下护着她,陛下甚至为护着宣妃,把所有人都饶恕了。

但宣妃毕竟是宣妃,有陛下的宠爱护着,而她们这些底层宫女,半点差错都不敢有,生怕惹祸上身,落得发配处置的下场。

无人敢应声,满室只剩不安分呼吸声,人人心头悬着一块大石。

“逐一查验,仔细搜查,床褥、枕下、箱笼,一寸都不许放过。”王尚食侧头淡淡吩咐身后女官。

四名女官立刻应声散开,分工明确,俯身细细翻看每一张床铺的私人物品。

一众小宫女站在原地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女官搜查。

不多时,女官便从好几张床榻的枕下,衣箱夹层里翻出物件。

大多是宫女私下缝制的小巧荷包、绣帕、零碎珠玉配饰,都是不值钱的贴身小物,算不上违禁忌品。

可随着搜查深入,两本薄薄的线装册子被女官捏着拎了出来,封面素雅,内里皆是市井流传的风月书。

女官将册子尽数递到王尚食手中。

王尚食低头翻了两页,眼底瞬间涌上怒意,目光冷冷扫宫女:“守着本分差事尚且不够忙碌?偷看这些闲杂风月,于你们而言有何用处?难不成想靠这些旁门左道讨好陛下?”

几名宫女瞬间脸色惨白,双腿一软,慌忙垂头认罪,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多说。

王尚食抬手,从下级女官手中接过一根打磨光滑的细柳枝条,枝条纤细,打人却最是疼,是尚食局素来惩戒小宫女的物件。

她握着细枝,隔空点了点一众犯错的宫女:“今日陛下刚赦后宫罪过,我不便重罚你们,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再有谁私藏闲书,心生歪念,休怪我不留情面。”

众人躬身应声,连连认错,心头的大石稍稍落地。

就在这时,一名女官从最角落的一张床铺褥子下,翻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油纸。

女官当即伸手打开,油纸层层掀开,里面包裹着好几块色泽油亮,香气浓郁的吃食,小块堆叠。

她低头细细查验食材纹理,用料品相,瞬间脸色一变,立刻捧着油纸快步走到王尚食身前,低声回禀:“尚食,您看。”

“这些食材,皆是尚食局御用食材边角,绝非宫外民间小吃,是宫里的东西。”

王尚食低头一看,鼻尖立刻萦绕一股浓郁鲜香,不同于御膳精致厚重的味道,反倒清淡适口,格外诱人。

她面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陡然严厉:“竟敢偷东西,这是从谁的床铺搜出来的?”

那名女官立刻抬手指向角落那张床铺:“回尚食,是兰心的床铺。”

话音落下,站在最末,身形娇小的兰心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木板地上,膝盖磕得闷响。

“奴婢没有偷东西!奴婢真的没有偷!”

她心头一急,眼睛唰地红透,泪珠一串接一串砸落下来,嗓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王尚食垂眸盯着跪地的她,怒意更甚:“好大的胆子!竟敢私下偷取御用食材。”

兰心拼命磕头,额头几乎贴在地面,哭得语无伦次,一遍遍辩解:“不是偷的!奴婢真的没有偷!这些都是后厨清理出来,本该丢弃不用的边角料,肉碎、菜梗、残笋,都是要直接倒掉废弃的,奴婢看着可惜,悄悄收了起来,自己简单做了吃食,绝没有私偷御用完整食材,求尚食明察!”

王尚食闻言,微微挑眉,低头重新仔细打量油纸中的吃食。

小块食材大小不一,边角零碎,品相残缺,确实都是后厨每日淘汰丢弃的废料,绝非完整规整的御用食材。

可规矩就是规矩。

她冷着脸:“即便真是废弃边角料,也是宫中物件!尚食局早有规制,严禁宫人私下开火造小食。宫中吃穿用度按月按量分发,从未亏待过,何曾缺你一口吃食?你私下起火,一旦不慎引燃杂物,整个尚食局都要被你牵连问罪,十条性命都担待不起!”

兰心吓得浑身瘫软,不住磕头求饶,泪水打湿了身前的地面:“奴婢知错!奴婢罪该万死!往后再也不敢了!绝不再私下乱动后厨废料,绝不再私开小灶,求尚食饶恕奴婢这一次!”

王尚食看着她吓得瑟瑟发抖、痛哭流涕的模样,眼底怒意稍稍收敛,心底却暗自思量。

早前宣妃特意暗中嘱托过她,兰心是她从南齐带来,贴身伺候过的旧人。

她不能真的重罚,若是让兰心在尚食局出了差错,宣妃心中必然记恨。

那宣妃看着柔弱,可偏偏她能让陛下这不近女色的雄主折腰,为她连规矩都不顾了,她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她身居尚食局尚食之位多年,最懂深宫权衡利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后宫之中,最不能得罪的,便是帝王心尖宠的人。

纵然今日抓了现行,有理有据,也万万不能真的重惩兰心。

王尚食压下眼底余怒,转头对着一众女官冷声吩咐:“将今夜搜出的违规私物、闲书、私自烹制的吃食,尽数带走,统一搬到后院空地,全部焚烧销毁。”

说完,她再次看向满屋子惶恐垂首的宫女,警告道:“今夜之事,既往不咎。谁若敢再有下次,私藏禁物、私造吃食,我定严惩不贷!”

一众宫女连忙躬身应诺,人人心惊,不敢多言。

王尚食带着一众女官转身离开宫女寝屋,走出屋外。

女官们按着吩咐,将所有收缴物件集中堆放,引火点燃,熊熊小火燃起,将那些风月话本、私物吃食尽数焚为灰烬。

院中只剩王尚食一人伫立,手中悄悄捏着方才油纸里残留的一小块吃食,四下环顾,确认无人留意,方才低头轻轻尝了一口。

入口鲜香软糯,火候恰到好处,滋味清鲜回甘,没有繁复佐料点缀,仅凭零碎废料,竟做出了远超寻常小食的口感。

她微微蹙起眉头,眼底满是诧异,心头暗自惊疑。

这般普通零碎的边角废料,寻常宫人随便烹制都是寡淡无味,兰心一个从未学过御厨手艺的小宫女,竟能做出如此绝佳滋味,倒是难得。

沉吟片刻,她抬手招来一名值守小宫女:“去,把兰心叫来此处。”

不多时,惊魂未定的兰心匆匆赶来,脸上泪痕未干,眼底满是惶恐,以为还要受罚,一落地便再次屈膝跪地,连连求饶:“奴婢真的知错了,往后绝不敢再犯,求尚食饶恕!”

王尚食低头看着她:“这些烹制手法,是谁尚食局教你的?”

兰心愣了愣,茫然摇头:“没人教奴婢。”

王尚食:“那以前可有人教你?”

兰心:“没有,奴婢从未碰过灶台,入尚食局后,一直在后厨打杂,日日看着内厨宫人打理食材,偷偷看会了几分,仅此而已。”

“奴婢不敢用大火,只用极小的余温热灶,简单加工,不敢闹出动静,也不敢浪费宫中物料,只是看着废料可惜,一时贪心,才偷偷做了些许吃食,绝无半分恶意。”

王尚食静静听着,眼底诧异更甚。

无师自通,仅凭偷看习得几分皮毛,便能将废料做出绝佳口感,这兰心,倒是藏着一身无人知晓的厨艺天赋。

她沉声道:“记住今日教训。宫中规制森严,私下开火乃是大忌,一旦走水,牵连甚广,莫说你一人性命,整个尚食局数百宫人都要受你连累。”

兰心连忙死死点头,小手紧紧揪着衣角,乖巧认错:“奴婢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她心底暗自懊恼后怕,偷偷烹制的吃食没来得及吃完,本想留着夜里加餐,偏偏撞上突击查房。

早知道会闹出这般风波,说什么她也不会贪这一口吃食,尽数塞进肚子里,也不会落得被抓现行的下场。

……

翌日天光微亮,紫宸殿内暖意融融。

龙床锦帐低垂,一夜温存缱绻过后,天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碎洒落殿内。

萧昭崚早已清醒,静静靠在床头,看着身侧熟睡的女子。

沈令漪睡得安稳绵长,小脸埋在柔软的锦被里,眉眼温顺,呼吸均匀,睡得毫无防备。

良久,他才起身,任由内侍上前伺候更衣。

周云白轻手轻脚入殿,躬身立在一旁,小心翼翼为帝王整理朝服玉带,低声恭敬回禀:“陛下,昨夜夜半,贵妃体力不支,当场晕厥在地,宫人即刻将人送回昭阳殿休养,太医令连夜赶去诊治,此刻已无大碍,只是体虚受寒,需要静养多日。”

萧昭崚神色淡漠,他一言不发,仿佛全然未曾听闻这番话。

周云白见状,便不敢再多提一字,默默低头整理衣袍。

就在这时,床榻之上传来细碎的动静。

锦帐微微晃动,沈令漪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从被窝里坐起身,发丝微乱,眉眼朦胧,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懵懂。

萧昭崚目光瞬间落过去,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身侧内侍,语气带着淡淡的不悦:“声音这般大,把人吵醒了,你便舒心了?”

周云白心头一紧,连忙垂首请罪,不敢辩驳。

帷幔之内,沈令漪软软的声音轻轻传来:“陛下莫怪,是妾自己睡醒的,不关旁人的事。”

萧昭崚闻言,脸上的冷色稍稍褪去。

待朝服尽数整理妥当,他抬步上前,伸手掀开垂落的锦绣帷幔,单膝微屈,跪在床边,静静俯身看着刚睡醒的小姑娘。

沈令漪被他近在咫尺的目光看得羞怯,连忙伸手将柔软的锦被往上拢了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小脸半埋在被中,脸颊悄然泛红,满眼娇羞,不敢直视他的眼眸。

萧昭崚看着她这副躲躲闪闪的模样,心头一软。

“乖乖在殿中等朕,朕下朝便回来陪你。”

沈令漪眨着湿漉漉的眼眸,小声应了一声:“好。”

萧昭崚深深看了她两眼,才转身离去,赶赴早朝。

……

早朝结束后,帝王归来。

今日早朝,这帮臣子没跟他抬杠,也没跟他吵,看着非常乖顺,不知道一帮人在想什么,怕不是在憋着什么大的。

想到还有人在等他,他也不管这么多了,下朝之后,就将那些又丑又迂腐的朝臣全都抛之脑后。

之后的时光,几乎尽数黏在沈令漪身边,片刻不愿分离。

御案批折,她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或看书、或静坐、或默默陪着,不吵不闹,温顺乖巧。

午膳设于紫宸偏殿,王尚食带着尚食局的宫人,在桌案上摆满精致御膳,色香味俱全。

一众宫人内侍垂首立在两侧,小心伺候。

萧昭崚握着玉筷,频频给身侧的沈令漪夹菜,将鲜嫩的鱼肉,软糯的点心尽数堆在她碗中。

沈令漪小口小口细细进食,姿态优雅温柔,吃得慢条斯理,秀气十足。

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身形,萧昭崚放下玉筷,看着她淡淡开口:“大口吃。身子这般瘦弱单薄,多长些肉,抱起来也舒服些。”

直白的话语落在耳边,沈令漪脸颊瞬间爆红,耳根发烫,连忙低头抿嘴,羞得不敢抬头,小声嗔道:“陛下……别这般说话,尚食局的宫人都看着呢。”

满殿宫人尽数垂着头,肩膀微微绷着,不敢抬头,更不敢露出半分笑意,只能死死忍着,安分值守。

萧昭崚毫不在意旁人目光,眼底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余光扫过立在殿中值守的王尚食,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询问:“兰心那丫头,如今在尚食局如何?”

王尚食闻言,立刻回话:“回陛下,兰心起初手脚笨拙,做事生疏,屡屡出错,经过多日打磨,如今已然熟稔本分差事,勤恳安分。”

闻言,沈令漪心头一动。

她生怕兰心犯错,被人重罚受苦。

她本想顺势开口求情,恳请陛下开恩,将兰心调回身边伺候,不必在尚食局辛苦打杂。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底清楚,陛下近日最忌讳她心心念念惦记南齐旧人,惦记故土诸事。

她生怕此刻求情,会让陛下误以为她又念着旧人,再次动怒,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担忧与念想,默默闭口不语。

萧昭崚将她眼底的牵挂,欲言又止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不点破,故作淡然,看向王尚食继续问道:“那丫头可知错?可吃到苦头了?”

“回陛下,自然是知错了。”王尚食躬身回话,顿了顿,神色微微迟疑,欲言又止。

萧昭崚挑眉:“怎么?她又闹出什么乱子了?”

“倒不曾闹出乱子。”王尚食连忙回话,细细据实禀明,“只是昨夜奴婢巡查,发现兰心捡取废弃的边角料,私下小煮加餐。”

沈令漪急忙问:“那兰心可是要受罚了?”

王尚食:“回宣妃,并未受罚,只是警告了一番。但那丫头从未学过厨艺,仅仅是平日在后厨打杂,偷看膳婢烹制,自学摸索,便能将零碎废料做得滋味绝佳,倒是出人意料。”

沈令漪闻言,瞬间放下心来,顺势开口帮衬:“原来是这样。那些食材边角料本就是要尽数丢弃的,白白浪费着实可惜,能简单做成吃食,也算物尽其用,陛下觉得呢?”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帝王,眼神柔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求情之意。

萧昭崚没有立刻应声附和,也没有反驳她的话语,只是淡淡看向王尚食:“所以,你未曾苛责她?”

“回陛下,奴婢仅口头严厉警告,未曾动刑责罚。”王尚食点头回话,随即如实说道,“只是奴婢昨夜尝过一口她做的吃食,着实诧异。无名贵佐料,无精致工序,仅凭火候把控,便能鲜香适口,滋味极佳,寻常御厨都未必有这般手艺。”

沈令漪眼底笑意更浓,满心欢喜:“没想到兰心竟还有这般天赋,倒是我从前从未知晓。”

看着她由衷欢喜的模样,萧昭崚唇角轻撇,低低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酸意:“她不过做一点吃食罢了,你倒是开心成这样。”

沈令漪立刻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软软撒娇:“妾自然开心。身边旧人安稳顺遂,还能习得本事,妾心里宽慰。”

萧昭崚垂眸看着她纤细白嫩的小手拽着自己衣袖的模样,心头软意翻涌,随口定下话语:“既然如此,你闲暇之时,指点她几日厨艺门道。过些时日,让她做一道小菜呈上,朕亲自尝尝,看看是不是真如你所说这般绝佳。”

立在一旁的王尚食微微迟疑,思索片刻,终究躬身应声:“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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