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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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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街之事暂落定,宫城里紧绷多日的气息稍稍松快几分。

萧昭崚处理完一批从宫外递进来的密报,便寻了沈令漪,二人手牵着手,沿着僻静的碎石小道慢行。

萧昭崚走在沈令漪身侧,步伐放得极缓,刻意迁就她的步子,目光时不时偏过去落在她侧脸,先前积压多日的沉郁淡了大半,心底藏着几分藏不住的好奇,沉默片刻,开口发问。

“天街天降观音,连天狗食月的时辰都掐得分毫不差,你倒是算得精准。”

沈令漪轻轻捻着垂落的素色衣绦,闻言弯了弯眉眼。

“妾哪里懂得推演天象,这都是司天台早就推算好的。测算之后,会将天象文书归档存放,偶尔也会抄录副本下发各衙署,只是不会大张旗鼓告知市井百姓。寻常人大多不识文字,官府文书摆在眼前也看不懂,故而知晓有月食的寥寥无几。妾那日吩咐谢衍去司天台,才知晓月食,不过是顺势借这天象,锦上添花罢。”

萧昭崚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那倘若并无食月,你这全盘谋划岂不是缺了最关键的佐证?再者,那群与朕作对之人,其中不乏知晓司天台之人,若是有人当众站出来,同百姓讲明月食乃是人力可推算出,并非上天示警,你又打算如何收场?”

沈令漪垂眸笑了一声,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语气从容。

“没有月食也无碍。百姓亲眼看见观音自地底破土而出,白雾环绕,日光显字,单凭这一桩异象,便足以击碎此前假佛像带来的流言。”

“就算有人对着百姓高声拆穿,百姓未必会信。况且此前是他们率先造出一尊假佛污蔑陛下,如今妾只是以相同的法子讲清实情。两边皆是人为,若他们拆穿,即便百姓相信,也会明白过来,所谓天降神佛,是有心之人装神弄鬼,最终两边都不信。”

这番话进退后路尽数囊括,萧昭崚听着听着,低低笑出声,抬起手臂,自然地揽住她单薄的肩头,掌心轻轻贴在她肩头布料上,力道温和。

“你这小脑袋瓜里,不知藏了多少弯弯绕绕,这般周全的算计,寻常朝堂老臣都未必能想得透彻。”

沈令漪顺势往他身侧轻靠半寸,言语恰到好处地捧着他:“妾哪里有这般聪慧,全是伴在陛下身侧,日日看着陛下处置朝堂纷争,权衡各方势力,耳濡目染,一切盘算,皆是依托陛下的胸襟与眼界才想得周全。”

萧昭崚唇角笑意更深,指尖轻轻蹭了蹭她肩头柔软的布料,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倒是极会顺着朕的心意说话,张口便是恭维。说起来,你布置神迹,你为何偏偏选定观音菩萨,不效仿那群人,再塑一尊佛祖?”

沈令漪敛了敛笑意,神色稍稍认真几分。

“佛祖与观音菩萨,在百姓心中不同。佛祖修成正果,地位至高无上,距离凡间太远,百姓只会心生敬畏。可菩萨本可证得佛果,却怜悯世间苍生疾苦,自愿舍弃佛位,常驻凡尘,渡化受苦之人。在百姓眼里,观音菩萨就如同身边宽厚和善的长辈一般亲近。家里添丁求子、孩童病痛、庄稼收成欠佳,甚至丢了鸡鸭,百姓都会说给菩萨听。若是立佛祖石像,百姓只会远远跪拜,心中存着距离,可观音菩萨温和体恤的模样,说出来的道理,能落到百姓心底。”

萧昭崚静静听着,半晌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认真的眉眼上,心底暗暗惊叹她连市井民情都体察得这般细致,寻常深宫女子从来不会费心思索这些底层人心,旁人大多会不屑一顾,认为百姓愚昧。

“你倒是考虑得面面俱到,这般细微之处,连朝中主管民政的官员都未必留意得到。”

沈令漪抬眸望向他,眼底情意柔软,话语又悄悄绕回他身上,软声开口。

“一切皆是为陛下分忧,但凡能与陛下有益的事,妾自然要把方方面面都思虑周全,不能留下半分破绽,平白叫陛下为难。”

几句话听得萧昭崚心底舒坦,连日来百官僵持跪阙,朝野流言四起带来的烦躁消散大半,周身气场都柔和不少,唇角的笑意迟迟散不去。

二人并肩继续往前缓步走,小道深处两侧生着大片杂草,两名身着青灰粗布小内侍服饰的少年,正蹲在树下握着小锄头除草,二人以为深处偏僻,不会有贵人途经,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低声闲谈,话语顺着晚风清清楚楚飘到萧昭崚与沈令漪耳中。

其中一个稍矮些的内侍一边拔除草根,一边压低声音笑着搭话:“你说陛下近来行事是不是格外反常?前些日子分明还冷落宣妃,如今倒好,日日都要同宣妃相伴。”

另一个高些的小内侍嗤笑一声,手上锄头往泥土里一戳,语气带着几分嚼舌根的轻佻:“这有什么稀奇,先前宫里都说周内侍才是陛下最爱。现下看来,宣妃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早就压过周内侍了,为了陪着宣妃,连着多日都不肯临朝。”

“可不是嘛,周内是长得虽好,可年岁也大了,哪有宣妃娇滴滴的水灵啊。以往陛下处置政务向来勤勉,如今为了一位后宫妃嫔搁置,可见宣妃把陛下的心牢牢攥住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闲话还低声嬉笑,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小道上立着的帝王与宣妃。

方才还面带温和笑意的萧昭崚,脸上暖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眉眼一点点冷下来,原本搭在沈令漪肩头的手也缓缓收了回去,垂在身侧,脚步顿在原地,目光落在不远处闲聊的两名小内侍身上。

紧随二人身后不远随行伺候的周云白,将这番闲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口一紧,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这般大逆不道的闲话传入陛下耳中,两个小内侍绝无活路。

周云白不敢耽搁,几乎是踉跄着快步冲至树下,厉声呵斥出声。

“大胆!在此禁地妄议君上,胡言乱语,你们活腻歪了!”

两名蹲在地上除草的小内侍闻声浑身一震,手里的锄头哐当砸落在泥土里,慌忙转头,看清立在小道上的萧昭崚,双腿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脸色煞白,牙齿不停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云白心中又急又怒,上前一人狠狠踹了一脚二人肩头,力道极重,把两个单薄少年踹得在泥土里滚了半圈,厉声斥责。

“竟敢编排陛下是非,胡乱捏造污言秽语,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最怕的是这帮人牵连到自己,自己勤勤恳恳的伺候陛下,只是个奴婢而已,竟成了陛下的心头肉,他十张嘴都说不清。

两个小内侍伏在泥土里,眼眶通红,眼泪混着泥土,吓得几乎失禁,两股之间隐隐透出湿痕。

脑袋死死抵在地面,不敢抬头看帝王一眼,嘴里反复细碎念叨“奴婢知错”。

萧昭崚一步步走到二人身前,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跪地发抖的两人。

宫里流言蜚语向来不断,他一向少管,如今连底层打杂的小内侍,都敢公然编排这般不堪入耳的流言,可见这些无根无据的闲话,早已传遍整座皇宫,若是放任不管,便会流入市井,沦为天下人取笑帝王的谈资。

两名小内侍察觉到帝王眼底的杀意,慌忙扬起手,一下接一下用力扇打自己脸颊,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小道上不断响起,脸颊很快红肿一片,哭声夹杂着求饶声断断续续冒出来。

“奴婢该死!奴婢口无遮拦,胡乱嚼舌根,求陛下开恩饶命!奴婢再也不敢妄议半句!”

萧昭崚静静看着二人自残求饶,面上没有半分动容。

“的确该死。”

话音落下,他侧头朝身后随行值守的侍卫扬了扬下巴。

“拖下去,即刻杖毙。”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两名小内侍,二人吓得放声痛哭,手脚胡乱挣扎,不停朝着萧昭崚的方向伸手求饶,哭喊声撕心裂肺,却半点没能动摇帝王的决定。

哭喊声随着距离拉远,一点点淡去。

一旁的沈令漪见事态走到这般地步,心头轻轻一揪,连忙上前半步,伸手拉住萧昭崚垂在身侧的衣袖,开口想要求情。

“陛下……”

她话音才起半截,萧昭崚猛地抬手,一把甩开她拉住衣袖的手,力道不算粗暴,却透着十足的怒火,侧头看向她时,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警告。

“朕出来走走,都能撞见宫人这般编排污言,可想而知这皇宫流言已经传成何等不堪的模样。若是再袖手旁观,天子威仪何在?难不成你觉得,这般妄议君上,捏造污秽流言的宫人,不是死罪?”

一番诘问直直堵在沈令漪喉头,原本想好的求情话语尽数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萧昭崚眼底翻涌的怒火,一时分辨不清,他这般暴怒,究竟是单纯恼怒奴婢以下犯上、损毁帝王威严,还是那句他偏爱男色的闲话,恰好戳中了他心底不愿被人窥探,拿来肆意取笑的隐秘心思。

沈令漪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垂手立着的周云白,周云白恰好也悄悄抬眼望向她,飞快地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示意,叫她万万不可再继续求情,免得惹帝王迁怒。

沈令漪读懂了周云白眼底的警示,缓缓敛了心底求情的念头,放缓语气,柔声宽慰正在盛怒中的萧昭崚。

“陛下切莫气坏了身子。往后多与妾相伴出入,旁人看久了,那些荒唐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萧昭崚胸腔里的怒火丝毫没有消散,眉头紧紧皱着,听了沈令漪宽慰的话,只是沉沉哼了一声,眼底杀意未散,当众传下旨意。

“即刻传朕口谕,彻查宫中各处宫人,但凡妄议朕言行,编造无根流言之人,一律从严查办。将彤史记录的《内起居注》和左右史记录的《起居注》以及逐年增补的国史稿送入紫宸殿。”

立在一旁的周云白连忙躬身俯首,郑重应下旨意。

“奴婢遵旨,即刻安排人分头行事。”

萧昭崚不再多言,衣袖狠狠一扬,转身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周身翻涌着未曾平息的怒意。

沈令漪望着他冷硬离去的背影,安静跟在他身后缓步随行,不再开口多说一字。

……

萧昭崚一道圣旨传下去,整座皇宫顷刻陷入人人自危的紧绷氛围。

各处宫苑、值守内侍、打杂小宫人逐一被传唤问话,但凡私下聚在一起闲谈、敢提及帝王起居、后宫恩宠的人,全部登记在册细细盘问。

往日里松散闲适的宫闱,如今处处皆是穿行查问的侍卫内侍,脚步声络绎不绝,随处可见跪地待审的宫人,往日藏在暗处的细碎流言尽数被挖出来,一桩桩摆在萧昭崚面前。

宫人们这才后知后觉,平时他们流言蜚语传就传了,陛下不爱管这些,可如今陛下震怒,他们才明白过来,陛下不是不管,只是还没到让他无法忍受的时候,如今真是到了陛下无法忍耐的时候了。

他们更是忘了这位皇帝杀重臣的时候都毫不手软,更别说杀小小的宫人。

一桩桩拼凑起来的流言杂谈不堪入耳,把帝王日常描摹得扭曲不堪。

查问的范围一扩再扩,牵连的宫人越来越多,往日不起眼的几句闲话,此刻全都成了妄议君上的重罪,宫里每个时辰都有宫人被带走责罚,哭号声断断续续飘在宫道上空,整座皇城被这场彻查搅得鸡犬不宁,人人走路都低着头,不敢交头接耳。

彤史记录的《内起居注》不在史馆,很快便拿到了。

紫宸殿御案之上,堆叠着厚厚一摞彤史逐日记录的起居册子。

通篇翻看下来,大半篇幅尽数是流水账,几时进膳、几时就寝、几时批阅奏折,干巴巴记着时辰,关于后宫往来,记述几乎一片空白。

这实属正常,他当时后宫没有宠妃,也没有任何临幸记录。

可是,早年未遇沈令漪的那些年月,空白的起居录里,突兀夹着一行扎眼字迹,明明白白写着:夜,帝令内侍周云白入内伴寝,同卧龙榻,爱幸之。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纸上,凭空造出一段不堪揣测的传闻。

往后数十页,但凡萧昭崚深夜留周云白在殿内值守到天明,或是夜里召他谈话,册子上都会隐晦添上相似笔墨,字字句句都在刻意引导旁人揣测二人关系。

一直到沈令漪初次受宠那一日,内起居注里才终于出现正经妃嫔侍寝的记载:某月某日,帝临幸宣妃沈氏,留宿凝微宫。

前后对比太过刺眼,前面数年只字不提后宫,执着记录内侍伴寝,直到沈令漪出现,才有了合乎礼制的侍寝记录,可这下笔力度,着实比不上之前的所谓“内视伴寝”,这般刻意的暧昧笔墨,分明是有心之人曲笔。

萧昭崚捏住那页写着周云白伴寝记录的纸页,指节绷直了。

他扬手将整本册子狠狠掼在地面,纸页四散纷飞,转头看向跪在阶下瑟瑟发抖的当班彤史,嗓音冷得如同隆冬寒冰。

“谁准你们在册子之上凭空捏造污言,编排朕与内侍之间的荒唐传闻?”

两名彤史浑身瘫软,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地砖上,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反复叩首求饶。

萧昭崚懒得再听半句说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冷声吩咐身侧侍卫:“拖出去,处死。彤史重新遴选,但凡执笔之人,若敢添半句不实曲笔,同此下场。”

侍卫应声上前,架起不断哭泣求饶的几人快步退出去,殿内只剩细碎的抽泣余音,久久不散。

处置完彤史一事,萧昭崚心头郁气半分未消,当即命人前去催要史馆文稿。

不多时,前去取档的侍卫匆匆折返,带回消息:“陛下,史馆一众官员集体阻拦,拒不交出起居注和国史稿,态度强硬,分毫不肯退让。”

“监修国史牵头,联合左右史,数位史官齐齐守在史馆大门之内,还罗列历朝规制,陈述帝王不可私阅国史起居注的旧例,暗指陛下此番行事有违古制。”

萧昭崚眼中方才压下去的怒火再度翻涌上来。

他直接踏出紫宸殿,随行近卫紧随其后。

一行人径直朝着史馆方向行进,远远便看见史馆大门紧闭,数十名史官身着官服,齐齐守在门内,态度执拗,不肯退让半步。

监修国史见帝王亲临,率先上前一步躬身劝谏,口中不断搬出历代旧规:“陛下,自古以来,帝王不得亲阅起居注。史官执笔,贵在秉笔直书,若君主随意翻阅,日后史官下笔必心生忌惮,不敢如实记述功过,史书便失了公允,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要破了古制。”

左右起居郎紧随其后,轮番开口劝谏,你一言我一语,尽数拿礼法规矩束缚萧昭崚,言语之间隐隐带着几分以规矩制衡君上的底气,笃定帝王碍于朝堂体面,不会强行动武。

而且陛下也是出了名的,不在乎史官怎么写他。

一众史官轮番劝谏的话语入耳,萧昭崚只觉得荒谬又恼怒,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冷笑,扬声开口,声音洪亮,震得廊下梁柱微微发颤。

“朕不能看,便是你们随意歪曲朕言行的依仗,在底稿之中添加私货,编排是非。”

几名史官急切说道:“陛下,史官秉笔直书,公正不阿,宁死不屈,怎会胡乱编排。”

“是啊,陛下,史官每个字都极为公允,绝不会随意加私货。”

“陛下,昔春秋齐国崔杼弑君,接连诛杀三位太史,太史兄弟仍前赴后继书其罪,足见我辈史官风骨刚正,不惧刑戮!”

皇帝闻言冷嗤一声,语气满是讥讽:“春秋太史与你们有何关系?史书落笔权握在你们手中,真假难辨,不过是借着笔墨为同行涂脂抹粉。当年崔杼落得污名,只因他没能斩尽史官一脉,可朕并非那般优柔寡断之人。若再敢拿史官旧例聒噪,休怪朕无情!”

话音落下,他不再同这群文官多费半句口舌,侧头对着身后随行近卫高声传令,语气果决,不带半分犹豫。

“弓箭手列阵,对准史馆门内众人。金吾卫即刻合围整座史馆,不许任何人出入,破门入内,将所有历年起居注、言行底稿、史官私存文稿尽数搜出,一卷一页都不许遗漏,全部送往紫宸殿。谁敢阻拦,杀无赦!”

一声令下,随行近卫迅速行动,手持长弓的侍卫齐齐上前,箭矢搭在弓弦之上,箭头齐刷刷对准门内一众史官,寒光凛凛,威慑十足。

外围驻守的金吾卫快速排布阵列,层层将整座史馆围得水泄不通,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响此起彼伏,压抑的压迫感瞬间笼罩整片院落。

一众史官哪里见过帝王这般雷霆强硬的手段,方才据理力争的底气瞬间消散大半,人人面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帝王不得亲阅起居注的规矩,是防仁君,却防不了暴君,若是帝王存心要看,杀的片甲不留,总归是能看到的。

依旧有人硬着头皮想要上前劝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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