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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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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等那人开口,金吾卫已经抬来粗木撞门柱,轰然几下撞击,厚重的木门应声开裂,侍卫鱼贯冲入史馆各处房间,书架、箱笼尽数拆开,一卷卷存档文稿,手写底稿不断被搬运出来,堆叠成高高的书堆,由专人护送送往紫宸殿。

一众史官被近卫拦在庭院中央,眼睁睁看着历年心血文稿尽数被带走,却碍于架在身前的弓箭,不敢上前阻拦,只能满心愤懑却无可奈何。

……

数十箱史馆文稿尽数运抵紫宸殿,整齐堆放在御案两侧。

萧昭崚屏退无关内侍,只留沈令漪与周云白二人在殿内,独自坐在宽大御案之前,随手抽出一卷近年的言行起居底稿,一页页细细翻看。

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阴沉难看。

纸上记述的内容真假掺半,有些朝堂对话确是他当日亲口所言,比如他让史官跳粪坑,被暗戳戳指责天子言行粗鄙。

可更多话被史官刻意改换措辞,还有不少凭空捏造的对话,安在他的头上,扭曲他原本的心意。

萧昭崚看笑了,手指点着纸面一处记载,转头看向身侧静静侍立的沈令漪,语气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

“你且看这里,朕的意思分明是佛门占良田千万,敛财无数,朝廷府库充盈亦不可纵容僧徒耗损国库,日后拨款尽数裁撤,良田悉数归还州县百姓,每年限出家三百。”

他重重敲了敲纸上歪曲的文字,眼底怒意翻涌。

“可史官笔下如何记录?只写‘帝厌佛门,削减寺中供奉,薄待释教,以限佛之名,行灭佛之事’。稍稍改换几句说辞,朕安民固国的政令,反倒成了灭佛的过错。”

“再看这一条。河东世家串联上奏,请求豁免世家丁税、私税,说世家镇守一方、世代有功,应当优容宽待。朕说‘世家坐拥万亩良田,荫庇人口数万,从不纳丁、从不输粮,反倒层层盘剥佃户,逼得百姓流离。若有功便该免税,那天下劳苦耕田的百姓,难道无功于江山?’,朕将世家私税尽数取缔,荫户一律归民,不得隐匿人口,欺压乡里。’”

他狠狠点在记录上,几乎要戳破纸面。

“他们写了什么?‘帝恶世族,苛待勋旧,尽夺世家功勋,朝野人心惶惶’。”

他胸腔起伏,越翻越是震怒,又迅速翻到下一页,字句皆要掰开揉碎,讲给沈令漪听。

“还有此处,愔州大水,地方官员瞒报灾情,压下流民折子,谎称地方无虞。朕查到实情后,在重玄殿亲手砍了他的头,踢出去……”

沈令漪听到“砍了头,踢出去”这几个字,身子抖了一下,显然被吓到了。

萧昭崚察觉身边的人害怕了,于是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他的身边,语气缓和了几分:“接着,朕抄家追责,所得银两尽数送往赈灾,安抚流民,修葺堤岸。”

沈令漪收了收恐惧的思绪,然后点头:“陛下手段虽残忍,但也情有可原。”

萧昭崚冷哼一声:“可史官写‘帝性暴酷,动辄诛戮重臣,割头颅戏之,惊惧天下’。半句不提地方官瞒灾害民、草菅人命,也不提朕抄家后赈济灾民,只截取朕惩处官员的残忍手段!”

他根本压不住心底的怒火,一页一页飞速翻过。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

翻页的手指已经隐隐发颤,又扫到一行,连呼吸都一滞,几乎被气得失神。

“帝调动百万民夫,大兴土木,徭役繁重,广修宫室边防,劳民伤财,举国骚扰,致使百姓官员皆疲惫,朝堂恐惧,人心不安。”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只觉得荒唐可笑,又满心寒凉。

“他们倒是真敢落笔,决口不提当年南齐犯境,边境关隘尽数破损,且南齐纵火焚烧北梁殿宇。朕当年征调民夫,是为修筑边防重镇,修补损毁宫室,皆是护国固疆,而且朕分批次,分时节征调民夫,严令地方不得耽搁春耕秋收,但凡服役民夫,统一供给衣食口粮,敢克扣的大臣全被朕砍了,当然该恐惧!”

“若真有他们说的如此严重,那应该田埂荒芜,流民四起才对,可境内岁岁农丰,民间无大批流民,他们不能凭空捏造,于是只能春秋笔法。”

萧昭崚接连看完一桩桩,一件件被彻底颠倒黑白的史实,都被气得失神滞住,心口闷得发疼。

沈令漪看着帝王愤怒的样子,一声不吭,她头一次看到陛下气到如此地步。

她不是没有看陛下动怒过,当日陛下拔剑差点杀了她,可是与此时的愤怒全然不同。

当时陛下愤怒,是因她挑起他心底的伤痕,可如今陛下愤怒,却是委屈。

陛下是一个从不在乎委屈的人,可如今,她却从陛下眼里看到了委屈,一种他付出了一切,在乱世中让百姓过得安稳,不横征暴敛,也不学着秦皇汉武开疆扩土,穷兵黩武,劳民伤财。只因用残酷的手段杀了一些权贵大臣,让那群士大夫睡不好觉,就被写成疯癫嗜血的委屈。

萧昭崚尽数读出来,读给旁边的人听,他头一次向别人倾诉。

“帝征伐屡胜,然战事渐平,竟止步不前,不复进取,终失良机,偏安一隅,日渐残暴。”

“呵呵。”萧昭崚笑着摇头,“偏安一隅,这四个字写得真漂亮。一个个都站在一统天下,宏图霸业的立场上。可再打下去,多占几个城池又如何?多少百姓会死,多少民夫要被征调,多少人会家破人亡。帝王可以为了开疆扩土残害天下百姓,但不能欺辱朝堂士大夫?朕懂了。”

沈令漪望着他,忽然感觉喉头一紧,有些涩涩的。她有一种冲动,恨不得冲进史馆,亲自提笔写他。

不偏颇,不造谣,公允的去写,把前因后果写清楚,然后让后世评价。

“帝任意更张旧法,凌辱勋贵,虐杀重臣。”

“帝日渐疯癫,性情酷烈,冬日披发裸奔,满堂刑具,当庭凌辱大臣,喜怒无常,嗜杀成性,滥杀无辜,以致百官日日惊惧,人人自危。”

“哈哈哈,朕的确残忍,但他们怎么绝口不提朕杀的那些人是何货色?就因为他们是士大夫,辱不得。若朕屠城杀百万百姓,他们还会说朕暴虐吗?不,他们只会说,这是大势所趋,必要代价。”

他看着这些不堪入目的记载,目光彻底冷透,嗓音沉得发哑。

“收受贿赂、结党营私、克扣赈灾银、纵容族人欺压百姓、尸位素餐,甚至有谋逆之心的,在史官笔下被隐去,只留朕疯癫裸奔,凌虐朝臣,滥杀无辜!”

“好好好,无辜,真无辜呀,那些文武大臣全拉出去处死,没有一个冤死的,真是一支好笔!”

他怒极反笑,听得殿内人心头发寒。

“只需裁剪半句、改换一词、隐去前因、只留后果,朕的治国本心,安民之策,尽数成了暴君劣迹!还有这里,指责朕过目不忘,清算十年前的旧账,残杀大臣。真好呀,朕过目不忘都是罪。”

沈令漪垂眸扫过纸上文字,伸手轻轻抚上萧昭崚紧绷的后背

“史官每日要记录全天君臣言行,往来奏对繁杂琐碎,许是当日记写匆忙,一时疏忽记错了分寸。”

“疏忽?”萧昭崚猛地抬眼,眼底满是冷硬的不认同。

“这般所谓疏忽,便是篡改史书的开端。今日他们随手改换一句说辞,明日便能颠倒一桩史实,百年之后后人翻阅典籍,所见皆是经过修饰歪曲的字句,真正发生过什么,再也无人知晓,千秋历史,便是这般一点点被人肆意篡改。这般过错,半分都无法饶恕。”

“还有这里,”萧昭崚胸中怒火早已燎原,他死死攥着纸页,又猛地翻出最荒唐,最恶毒的一段记载,眼底火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手指狠狠戳在一行触目惊心的字迹上:“帝性情阴狠,暴戾嗜杀,稍有忤逆,便凌虐内廷,后妃沈氏遭一剑穿心,臣子劝阻,遭帝虐杀之!”

他低声嗤笑,满是荒唐。

“朕还活着呢,史官却连具体的纪年纪月都不写了,都是些模糊的暴虐字眼,拼凑而成,宣妃也在这里了。汉宣帝对许平君是故剑情深,而朕对你,是一剑穿心。朕是伤了你,可是……”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一挥袖子:“罢了,此事朕认了。总不能让史官写,是你挑拨君心,自己撞剑。否则史书上又要多一个红颜祸水了。”

可他低头继续看着史书上冰冷歪曲的字句。

说罢,他随手放下手中这卷文稿,又抽出更早的,随意往后翻了数页,一行刺眼的文字赫然闯入眼帘。

萧昭崚盯着那行字迹,先是沉默片刻,随即放声大笑,裹着刺骨的嘲讽。

沈令漪悄悄抬眸扫过那行字,上面清晰写着:“帝幸爱内侍周云白,貌柔姿艳,有妇人之妍,巧言媚态,曲意逢迎,极尽谄谀之能。帝甚嬖之,昼夜相伴。帝骂之,伤之,又怜之,为其多年搁置采选,空置六宫。”

短短数行文字,将往日君臣之间正常的近身侍奉,硬生生扭曲成一段荒诞不堪的私情,连皇帝多年未曾充盈后宫的缘由,全都扣在了周云白的头上。

萧昭崚抬手指向跪在阶下浑身僵硬,头埋得极低的周云白,笑道:“朕今日总算寻到这群史官口中祸乱宫闱,惑乱君心的妖妃了,原来竟是你周云白。”

他直接将手里的记录丢在了周云白面前。

“你看看,朕多年虚设六宫,不肯广纳妃嫔,全是为了你。哈哈哈哈,这便是天下人人称颂,敢于秉笔直书的史官写的,司马迁活着都得拍案叫绝。这帮人连找朕为其空置六宫的元凶,口径都不能统一,竟还能被载入史书。”

周云白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凉透,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一动不敢动,满心惶恐委屈,却半句辩解的话都不敢多说。

萧昭崚盛怒之下,抬手将桌案整卷记录推在地,厚重纸卷砸在地面,发出沉闷巨响,散落的纸页飘得满地都是。

沈令漪见他怒火久久无法平复,一双纤细的小手轻轻覆在他起伏不停的胸口,缓慢轻柔地顺着气。

“陛下息怒,身子要紧。”

萧昭崚胸口憋闷难平。

“他们仗着所谓帝王不得阅史的旧规矩,便肆无忌惮,夹带自己的私心。朕知晓自己是何货色,早有预料,待百年之后,定会被骂刚愎自用、残暴无道。可朕万万不能接受,朕不曾沉溺后宫美色,被他们刻意曲解成偏爱男色,实在叫人恶心。”

他极为在意此事,尤其跟沈令漪说时,看着是在发泄怒火,可也藏着解释。

沈令漪微微侧身,张开双臂,温柔地将萧昭崚的身子揽住,脸颊贴着他的肩头,轻声细语慢慢安抚。

“陛下,寻常百姓尚且会被邻里闲话歪曲品行,更何况陛下身为天子,一言一行,旁人都带着私心揣测。史官带着自己的眼睛看世间,写下他看见的那部分,又被自身立场筛过一遍。所谓刚正不阿,是用来赋予书写者权威,让后人不敢追问怀疑。秉笔直书背后,是权力博杀。或畏惧帝王,故意美化,或憎恨帝王,刻意抹黑。”

“如今史书上记载的历代先君,谁又能保证流传下来的文字没有经过修饰篡改?真假交织在一起,虚实难辨。说不定千百年之后,妾也会成为蛊惑君上、祸国殃民的妖妃,陪着陛下一同承受后世非议。”

温热柔软的怀抱贴在身侧,缓缓抚平萧昭崚心头的怒火,可眼底的怒意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他靠在沈令漪怀中缓了许久,才直起身,目光落在阶下依旧伏地不敢抬头的周云白身上。

“传朕旨意,明日重玄殿开设大朝会。”

周云白伏在地上连忙应声,声音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奴婢遵旨。”

……

夜深人静,紫宸殿内寝只留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透过薄纱,在帐幔间铺开一层朦胧的暖色。

萧昭崚睡得很沉,一只手臂还沉沉搭在她腰间,即使在梦里也不肯松开分毫。

沈令漪侧躺着,枕在锦褥边缘,借着那一线微弱的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白天那副刀锋般锐利的帝王轮廓,此刻被睡意磨去了所有棱角,眉峰舒展着,唇角平直着,整张脸卸了力,透出几分难得的天真。

她从他的眉骨开始看,一点一点往下,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浓密的长睫,高挺的鼻梁,白日里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此刻被烛火泡得发软,像幅未干的墨画,墨迹还微微湿润着。

他的薄唇紧闭,嘴角没有压着那抹冷嗤的弧度时,竟透出一点少年气,下颌线条在阴影里依然利落,却不再有攻击性。

她一寸一寸看他,心口慢慢涌上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

从前她总需要抬眼去望他,他太高太远,而此刻她就这样平视,甚至俯视着他,这个在世人面前永远挺直脊梁的男人,此刻睡得毫无防备。

她想起白天他翻史书时的神情,他一句一句念给她听,修边防被写成大兴土木,杀贪官被写成暴虐嗜杀,限佛被写成灭佛,整顿世家被写成苛待勋旧。他念着念着,声音里压着的东西越来越重,尾音发紧,却始终没有崩。

事都是那么个事,可史官一写,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这便是文字的杀伤力,刀兵杀人只是一时,而文字杀人,却是世世代代。

她不否认萧昭崚在某些事上的确暴虐,杀那些大臣的手段过于残酷。

他没有像仁君一样,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通过律法处死,而是直接用残酷的手段,让他们颜面尽失,恐惧不安。

这对吗?不对。这错吗?若这是错,那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帝王是干净的,这便是权力的本质。只是有些帝王杀人前,会盖一层遮羞布,而有些帝王不屑如此,杀便杀了。

史书上某些屠城灭种的帝王,只要他胜了,就不会被描述成所谓的暴虐嗜杀,滥杀无辜,因为史书自会为他辩解,这是帝王打天下的必要手段。

而某些用残忍手段杀了些许权贵士大夫的,就被渲染成禽兽,刻意淡化民间安稳,因为士大夫的命才是贵。

史官不需要凭空捏造,只需换几个字,就能让它变成相反的事。世人以为史官秉笔直书,铁面无私,宁死不屈。若有谁质疑,便会遭到群起而攻。

可历朝历代那些史官,真如此公允吗?他们不是人?难道没有立场,偏好、恐惧、私心?他们坐在书案前握笔时,头顶悬着当朝皇帝,身后站着家族门楣的荣辱,笔下写着同僚故旧的恩怨,哪一样不在左右落笔的分寸?

若非要认定史官公正无偏,那实在是不把人当人看。仿佛他们没有七情六欲,只是写字的木头,不会被任何力量扭曲,可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沈令漪忽然觉得,史书和人心一样,本就是层层叠叠的曲径。

她与陛下、满朝文武、历代帝王、执笔的史官,所有人都在走各自的弯路,没有人能真的看清另一个人走过的那条路。

若是她没有跟眼前这个帝王相处过,若她是后人,看这些史书,读到今天那些句子,她恐怕也会下定论:他是一个千古禽兽,嗜血暴君。

要是他早死,她就说:“禽兽活该暴毙。”

若是他死的晚,她就说:“苍天不公。”

可偏偏自己是他的后妃,是他床榻边的人,注定无法用充满距离的眼光看着他。相处这些时日,越发让她觉得陛下也是寻常男子,不是无坚不摧的神。

她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萧昭崚的脸上。他睡得很熟,眉心舒展着,仿佛白天那些翻腾的怒意从未存在过,而她清楚地记得他翻到那一行字时眼里闪过的光,像是灰烬里最后一点赤红。

她轻轻挪了挪身子,将自己靠得更近一些,近到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中衣传过来。

然后她缓缓低下头,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地传进耳中。

她没有开口,只是贴着那心跳声,闭上眼。

帐外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又归于平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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