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原本被帝妃二人死死捂住的双生胎秘密,如长了翅膀一般,悄无声息传遍北梁的大街小巷。
最初只是市井百姓私下窃窃私语,不知是谁先传出风声,说景和殿宣妃怀的是双生胎。
百姓不懂朝堂权术,储位纷争,只当是皇家难得的双喜临门,可流言越传越广,终究绕不开皇室最忌讳的那道坎。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人人都在议论。
若是宣妃生下两个公主倒也罢了,可万一诞下的是两位皇子,同年同月同日同时降生,同脉同尊、无长无幼,偌大北梁江山,储位正统,到底归何人?
民间的细碎议论层层递进,顺着官绅乡绅,市井渠道,一路往上蔓延,不过短短几日,便彻底传入朝堂,落在文武百官耳中。
重玄殿早朝,文武百官尽数到齐,立在殿中,神色凝重肃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凝立在金阶之上,心头压着同一件大事。
待百官行礼落定,礼官唱喏完毕,尚未开启朝议,朝中几位老牌御史,老臣率先出列,躬身启奏,语气凝重至极。
“启禀陛下,近日流言四起,朝野人心惶惶,皆传宣妃身怀双生胎,此事绝非空穴来风,还请陛下明示!”
“皇室双生,乃是古来大忌,国祚忌讳,极易引发储位争端,朝堂分裂,宗室动乱,此事关乎国本,万万轻视不得!”
话音落下,一众守旧臣子纷纷附和出列,态度强硬恳切:“陛下,此事凶险万分,不可不防!若双皇子现世,必是朝野祸端,后患无穷,还请陛下早做决断,提前定策,以安朝野,以固国本!”
朝堂之上瞬间争执不休,人声鼎沸,各执一词,乱作一团。
有人极力劝谏,恳请陛下未雨绸缪,提前规制名分,杜绝后患。
有人言辞激烈,直言皇室双生不祥,需提前规避灾厄,更有人暗中撺掇,隐隐透出需处置其一,以正正统的隐晦之意。
纷乱争执之间,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压下满殿嘈杂。
苏伟均跨步出列,神色端正从容,躬身拱手,语气公允稳重:“诸位言之过甚。如今宣妃尚未临盆,男女未知,一切皆是市井流言。眼下最该做的是安定人心,而非聚众惊扰圣驾,妄议皇嗣。”
可他的劝解,根本压不住满朝文武积压多日的忌惮与焦虑。
立刻有大臣厉声反驳:“此言差矣!流言绝非虚言,深宫早有蛛丝马迹!事已至此,岂能掩耳盗铃?若当真诞下双皇子,届时朝野大乱,再想补救为时晚矣!必须提前定下对策,防患于未然!”
“对!必须提前定策!不然他日手足阋墙,江山动荡,谁能担得起这个罪责!”
满殿臣子你一言我一语,步步紧逼,句句围绕双生胎的处置对策,字字都在逼迫萧昭崚给出说法、定下处置规矩。
看着底下这群喋喋不休,只顾拘泥旧规、逼迫君父处置亲生骨肉的臣子,萧昭崚的脸色一寸寸沉冷下来。
刻意压制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绷断。
他突然起身,广袖一拂,殿内嘈杂瞬间骤停。
帝王立在金阶高处,俯瞰下方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声音响彻整座重玄殿。
“朕的骨肉,何时轮得到尔等外人着急?口口声声提前防范,如何防范?”
他目光凌厉扫过全场,字字掷地有声:“莫非要朕亲手斩杀自己的孩儿,或剖开宣妃的肚子,把胎儿拽出来一个?尔等食君之禄,本该护佑皇室血脉,如今却要残害龙嗣!好大的胆子!”
众人:“……”
一句话,直接将满朝文武的劝谏,钉死在了“残害皇嗣”的重罪之上。
满殿臣子瞬间全员色变,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方才争相出列劝谏、言辞强硬的老臣们,吓得双腿发软,纷纷扑通跪地,俯首叩首,殿内瞬间一片跪地之声。
人人心头惶恐,冷汗浸透官服。
有老臣颤声叩首,苦苦劝谏:“陛下息怒!臣等绝非谋害龙嗣!只是祖宗规制在前,双生皇嗣无前例可依,无长幼尊卑,日后必生祸乱,臣等是为大梁江山,为陛下基业考量啊!”
“同年同月同日同胞,天下无此正统,宗室不认,朝野不服,后世不安,陛下万万不可心存侥幸!”
萧昭崚看着底下一众跪地苦谏,步步相逼的臣子,只觉得心底无尽疲惫厌烦。
他们解决不了问题,只会不断制造问题。
他甚至厌倦到连杀人都觉得烦了。
他大可以杀几个人让他们闭嘴,可是今日闭嘴了,明日还会有其他事让他们开口,他总不能把他们全都杀了。
早朝最终在一片僵持压抑的氛围中草草散去。
萧昭崚没有如常去往景和殿陪伴待产的沈令漪,也没有回内殿休憩,独自一人踏上皇城高耸的城墙。
秋风猎猎,吹起他宽大的龙袍衣角,翻飞不止。
他立在城墙最高处,俯瞰脚下整座繁华都城,眼底一片沉郁晦暗。
周云白紧随其后,不远不近静静侍立,不敢言语,不敢打扰,只默默陪着帝王消解满心郁气。
良久,萧昭崚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疲惫与不解,像是自问,又像是喃喃控诉。
“他们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朕?朕稳江山、安百姓、定朝局,兢兢业业,从未负过大梁一寸山河。不过是双生子,他们便要步步紧逼,事事都要拿来困住朕,逼朕取舍。”
周云白垂首低头,无言以对,只能默默躬身,不敢接话。
帝王之苦,无人能解,无人能替。
又静立半晌,寒风吹散了几分戾气。
周云白小心翼翼轻声询问:“陛下,天色不早,宣妃临近产期,日日盼着陛下陪伴,要不要……移步景和殿看看?”
萧昭崚指尖微紧,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朕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解决这事。今日朝堂之事,半点不许传入景和殿。”
他语气严肃的叮嘱:“她如今临近生产,心神脆弱,万万不能受半点惊扰。”
周云白躬身领命:“奴婢遵旨。”
……
朝阳殿内。
苏贵妃闲坐窗下,手边摆着精致官窑花瓶,捏着新鲜花枝慢条斯理修剪花枝,神色恬淡安然,看似半点不问宫外世事。
贴身宫女红霞轻手轻脚走近,俯身贴在她耳畔,压低声音,“中书令差人来告诉贵妃……”
她将今日重玄殿朝堂所有争执、君臣对峙、流言纷争,一字不落尽数告知。
听完所有始末,苏贵妃修剪花枝的指尖未有半分停顿,神色依旧平静。
片刻后,她淡淡应声:“吾知晓了。”
随即微微侧头,凑在红霞耳边,低声细细叮嘱了几句。
红霞认真听完,连连点头,神色肃穆,躬身退下,悄然外出办事。
朝阳殿依旧安静悠然,仿佛方才所有风起云涌,都与这座宫殿毫无干系。
……
景和殿内,一派安稳静谧,丝毫未受朝堂风波影响。
沈令漪怀胎九月,肚腹硕大无比,早已远超寻常孕妇模样,身子沉重笨拙,双脚浮肿更甚,腰背日日酸胀难忍,寻常站立片刻都极为费力,行走更是艰难。
太医令再三叮嘱,临近产期,不可久坐久卧,必须每日适量走动活动筋骨,气血活络,届时生产方能顺利些许,不至于滞产难产。
此刻,沈令漪便由刘掌事与一名贴身宫女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着,在回廊慢走。
她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呼吸微微急促,额间沁出细密薄汗,眉眼间满是疲惫,却依旧咬牙坚持,只盼能顺利产下孩儿。
殿外回廊处,两名轮值宫女并行路过,似乎不曾留意走动的人,压低声音闲聊,口舌无遮。
“你听说了吗?外面彻底传开了,宣妃怀的是双生子!”
“何止是民间啊,今日早朝满朝文武全都闹起来了,都在说皇室双生不祥,逼着陛下给说法,若是双皇子降生,就要处死一个才能安稳国本!”
两句细碎闲聊,清晰无误落入沈令漪耳中。
轰的一声。
沈令漪浑身瞬间僵硬,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连日来深藏心底,日夜煎熬的心事,被人赤裸裸摊开。
这消息竟传了出去?如今满朝文武,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生产,逼陛下取舍,等她和孩儿生死分离!
巨大的惊惧瞬间席卷全身。
下一瞬,腹部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坠痛。
剧痛猛地从小腹炸开,比往日任何一次胎动都要猛烈百倍。
温热的液体瞬间顺着腿间滑落,浸湿了厚重的裙摆。
羊水破了。
沈令漪身子一软,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疼得浑身颤抖,再也支撑不住半分。
刘掌事脸色脸色大变,吓得心脏都停了,瞬间扶住瘫软的沈令漪,厉声呵斥廊下宫女:“大胆孽婢!来人!把这两个碎嘴宫人拖下去禁足关押,等候发落!”
两名闲聊的宫女脸色惨白,瞬间跪地瑟瑟发抖。
来不及处置宫人,刘掌事即刻高声传令,飞速安排所有事宜:“立刻派人传报陛下,宣妃即刻临盆!”
“速速传所有值守太子、女医、接生稳婆入殿!不得延误!”
殿内宫人瞬间各司其职,奔走不休,原本安稳的景和殿,顷刻陷入临盆的紧张慌乱之中。
……
萧昭崚尚未平复心绪,急促的内侍脚步声狂奔而来。
“陛下,宣妃破水临盆!”
满身积攒的倦怠一扫而空,巨大的惶惑猛地攥住他心口。
他无暇斟酌半分,旋过身迈开大步,急匆匆往景和殿赶去。
一路疾驰,尚未走近宫殿,远远便听到殿内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惨叫声。
一声声凄厉的痛呼,穿透殿宇,刺入耳膜,狠狠扎进萧昭崚心底。
是沈令漪的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痛苦的声音。
哪怕她当日被剑所伤,也没惨叫到这个地步。
心头的慌乱心疼瞬间灌满全身,他刚要进去的瞬间,却立刻想到什么,陡然停下脚步。
“传朕口谕,令禁军统领率皇城亲卫全员集结,封锁景和殿方圆十里!所有宫门、殿门、宫道尽数封锁,层层布防!”
“命宿卫大将军值守外廷,全程紧盯文武百官,宗室老臣!今日任何人不得靠近宫门!但凡有朝臣、宗室敢借机喧哗逼宫,敢妄议皇嗣,造次生事者,当场格杀!”
今日临盆消息一出,那些觊觎储位,纠结规制,步步相逼的朝臣,必然会齐聚宫外窥探,伺机发难,逼迫取舍。
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扰他的妻儿。
一道道军令飞速传出,禁军尽数调动,瞬间将整座景和殿围得水泄不通,刀兵林立,肃杀漫天。
处置完所有外廷防卫事宜,萧昭崚心底的焦灼半点没有消解,耳边萦绕不散的始终是殿内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痛呼,扯得他心口发紧,方才压制下去的慌乱又涌了上来。
他抬步便朝着产房内殿快步走去。
守在殿门口的一众宫人见状,瞬间吓得脸色发白,连忙齐齐上前阻拦,语气惶恐又急切。
“陛下万万不可!”
“产房乃是污秽血腥之地,素来禁忌森严,龙体尊贵,万万不能踏入此处,会冲撞圣驾,于国运不祥!”
几人伸出手臂,拦在殿门正中,不敢有丝毫退让。
男子不得入产房,帝王更是大忌,若是帝王踏血而入,轻则折损运势,重则撼动朝纲,无人敢担这份罪责。
可此刻的萧昭崚,早已将所有繁文缛节,规矩忌讳尽数抛在脑后。
他眼底只有里面那个受尽苦楚,九死一生的女子,哪里还顾得上所谓的国运禁忌,礼制规矩。
他脚步未曾停顿半分,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多余施舍给拦路的宫人。
只见他手臂轻轻一抬,直接将拦在身前的宫人一把推开。
一众宫人身形踉跄着连连后退,没人敢再上前阻拦。
萧昭崚迈入产房之内,一步踏入,满室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惨烈。
宽敞的内殿烛火摇曳,明明是暖亮的烛火,落在床榻之上,却衬得满地血色触目惊心。
铺着锦缎软垫的龙床早已不复往日华贵整洁,层层被褥尽数被温热的血水浸透,暗红的血色晕开大片,顺着床沿缓缓滴落,在地面积出浅浅血痕。
沈令漪平躺屈膝在床榻中央,整个人早已没了半分往日温婉清丽的模样。
她满头青丝尽数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黏在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和脖颈之上,几缕碎发凌乱遮挡眉眼。
细密的冷汗布满整张脸,顺着肌肤不断滑落。
唇间不断溢出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凄厉惨叫,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脱力的沙哑,每一声都是极致的疼痛与煎熬。
九个月笨重臃肿的肚子高高隆起,撑得她腰身紧绷,四肢因为持续的宫缩剧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整个人被生产的剧痛折磨得几近涣散,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难以忍受的钝痛。
她早已耗尽了大半力气,浑身酸软无力,只能被动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翻江倒海的剧痛,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萧昭崚脚下倏然一顿,身形如被无形的锁链骤然拽住,僵在原地。心口更是被一只铁掌狠狠攥住,钝钝的酸楚混着揪心的疼,顺着血脉丝丝缕缕缠上来,绞得胸腔发闷,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征战多年,见惯了沙场生死,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可在看见眼前女子这般狼狈痛苦,受尽折磨的模样时,依旧控制不住地心头发紧,眼底的冷硬褪去,染上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疼惜。
沈令漪痛得意识模糊,视线朦胧涣散,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不清,唯独身体撕裂般的疼痛无比清晰。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濒临晕厥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萧昭崚。
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恐惧与委屈,瞬间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她浑浊的眼底涌上水汽,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艰难抬起颤抖的手,朝着他的方向伸去,指尖虚虚颤动,抓不住任何东西,破碎哽咽的哀求声,混着剧痛的嘶吼,断断续续溢出唇间。
“陛下……求你……保护我们的孩子……求求你……不要处死……我的孩子……啊啊!!!”
新一轮猛烈的宫缩袭来,剧痛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未完的话语尽数被凄厉的痛呼吞没,身躯剧烈一颤,整个人再度陷入无尽的煎熬之中。
萧昭崚眉宇间瞬间覆上一层疑惑。
处死孩子?
他近日以来,从未在她面前提及半句双生子的隐患,她为何会在这般生死关头,反复提及此事,满心恐惧哀求?
他还未开口询问,早已惶恐不安的刘掌事,重重叩首,主动请罪解释。
“陛下恕罪!是奴婢看管不严!今日殿外有值守宫女嘴碎闲聊,将民间朝堂传遍的双生子流言道出,满朝文武逼迫陛下处置龙嗣,传入了宣妃耳中!宣妃被惊惧攻心,动了胎气,方才仓促生产……”
一席话落地,萧昭崚瞬间了然。
他一直小心翼翼护着她待产的安稳心境,独自承受满朝文武的步步紧逼,就是怕她惊惧,可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她,还是让她在生产最凶险的时刻,怀揣着骨肉分离的恐惧,九死一生地煎熬。
只这一瞬,萧昭崚眼里仅存的温和彻底散尽,整张面容绷得很紧。
朝堂官员接二连三的为难、宫内下人四处散播的闲话、古旧礼教带来的种种束缚,一桩桩琐事堆积在一起,堵在胸口。
可他看着床榻上痛不欲生,泪流满面的女子,硬生生压下了心底所有杀伐。
此刻万事皆轻,唯有她的安危,孩子的平安,才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