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走到床榻边,俯身坐下,不顾床榻染满血污,牢牢握住了她冰凉颤抖,满是冷汗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温热,一点点传递给她支撑的力量,嗓音压得极低,温柔又郑重。
“坊间流言,朝堂妄议,尽数是无稽之谈。朕向你立誓,不管你腹中是男是女,朕绝不会舍弃,不会处死。你什么都不要想,平安把孩子生下来,万事有朕。”
沉稳郑重的许诺,像是一剂定心丸,稍稍抚平了沈令漪心底扎根已久的恐惧。
高悬在心口的巨石微微落下,压在心底的惶恐散去大半,哪怕身体的剧痛依旧汹涌肆虐,让人痛不欲生,可她紧绷到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她一边承受着一波接一波撕裂筋骨的剧痛,不断发出细碎凄厉的痛呼,一边心底百感交集,纠结复杂。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眼前男人的全然依赖,也有挥之不去的隐隐不安。
她知道帝王许诺千金一诺,可朝堂规矩、朝野压力从来不是一人之力可以轻易抗衡,她怕世事难料,最终难逃骨肉分离的结局。
只是此刻,无休无止的痛楚吞噬了她所有的思绪,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多想,只能被动承受,咬牙硬撑。
意识恍惚之间,她察觉到身侧帝王始终不曾离开,稳稳坐在血腥污秽的产房之中,守着狼狈不堪,满身是血的自己。
残存的理智瞬间回笼,她心头大惊,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拼命摇晃着头颅,气息微弱又急切,吃力地推着他的手臂。
“陛下……不行……你快出去……”
“这里是污秽之地……血光滔天……会冲撞你的龙体……万万不可久坐……你快走……”
寻常百姓家男子尚且避产房污秽,何况是大梁帝王,她万万不敢让他为自己破了百年规矩,担上不祥的名头。
萧昭崚却纹丝不动,稳稳坐在原地,一遍又一遍温柔安抚。
“朕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你一定能撑过去。”
“朕向来命硬,在战场厮杀多次不死,如今要把这命分给你,你一定要平安。”
他看着她一次次痛到身躯痉挛,眉眼皱紧,唇齿颤抖,眼底的心疼越来越重,不厌其烦地低声安抚。
“朕陪着你,全程陪着你。”
“天塌下来,朕替你扛着,所有的风雨纷争,朕都替你挡在外面。”
“你只需要护住自己,护住孩子,一切都会好的。”
沈令漪几乎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一次次虚弱摇头,所有的话,都被不断袭来的剧痛撕碎,化作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尖叫与喘息。
萧昭崚始终不肯挪步,寸步不离守在床头。
所谓龙体尊贵,国运禁忌,在眼前这个为他舍命生子的女子面前,一文不值。
他浴血沙场,从尸山血海中厮杀登顶,见过漫天烽火,遍地残尸,见过最惨烈的兵败绝境,血腥的生死场面。
沙场之上,生死只在一瞬,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他早已无所畏惧。
战场的惨烈是一瞬的生死,可女人生子,是一寸一寸撕裂筋骨,耗尽气血,耗尽性命,硬生生从鬼门关爬一趟。
最残忍的是,全程清醒,不能晕、不能避、不能逃。
但凡稍有晕厥松懈,气息一散,腹中孩儿便会闷死腹中,一尸两命。
所以她只能死死撑着,一遍又一遍承受剜骨剔肉的剧痛,反复煎熬,无休无止。
他以前不懂,但现在懂了,亲眼看到了。
沈令漪再也没有力气劝说,疼痛太过剧烈。
一声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尖叫,断断续续回荡在整座产房之中,破碎又凄厉。
每一次宫缩袭来,都像是筋骨被生生撕裂,痛得她浑身脱力,眼前发黑,意识一次次濒临涣散,又一次次被剧烈的疼痛强行拽回清醒。
她不敢晕,也不能晕。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一旦晕厥松懈,腹中孩子便会有窒息凶险,一尸两命的结局,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
凭借着心底的执念与身前男人的陪伴,咬牙熬过酷刑煎熬。
萧昭崚坐在床头,全程紧握她的手,感受着她一次次用力攥紧自己,指甲划狠狠破他的手背。
……
宫外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密密麻麻聚在宫道尽头,人人神色各异,心怀揣测,全都等着看最终结果,等着看宣妃诞下的是双胎是单胎、是男是女,等着伺机而动。
可下一刻,冰冷的禁军长刀齐齐出鞘,寒光凛冽,尽数对准一众朝臣,层层围堵,气场慑人。
所有人瞬间看懂了帝王的态度。
今日不管生下来什么,萧昭崚必然袒护,不惜动杀念,也要护住这两个孩子,谁来逼宫,谁就是死路一条。
满朝文武尽数噤声,无人再敢上前半步。
……
整整四个时辰,沈令漪从最初有力的惨叫,到后来气息微弱,断断续续的痛呼,数次濒临脱力晕厥。
女医时不时喂她阿胶小豆汤、乳蜜汤、千年参汤、固本汤药补充体力,吊着气血,勉强维系着她的生机,可生产依旧滞涩艰难,双胎胎位挤压,产程远比单胎凶险。
萧昭崚守在床边,寸步未离,掌心始终紧紧包裹着她冰凉的手。
四个时辰的煎熬,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沉稳冷静。
他额间布满细密冷汗,眼底泛红,嗓音干涩,一遍遍追问身边的太医令:“为何还未生出来?已经四个时辰了!到底还要多久?!”
太医令躬身急声回禀:“陛下息怒!寻常单胎产程,短则一两个时辰,多则可达几日!宣妃是初产,又身怀双胎,胎位相互挤压,产道开合更难,气血损耗极大,本就更凶险,万万急不得!”
萧昭崚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心头焦灼酸涩到了极致。
他手握生杀大权,能定万千人生死,可偏偏此刻,什么都做不了。
他替她痛不得、熬不得、生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酷刑中反复挣扎
温热的水珠,从他泛红的眼眸中坠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分不清是他急火攻心的冷汗,还是心疼的泪水。
她一次次咬牙坚持,撑着残弱生机,喝完参汤,勉强睁开眼,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安抚他:“陛下……别怕……妾撑得住……妾一定……会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萧昭崚看着奄奄一息,九死一生的女子,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执念。
他突然抬眸,目光扫过殿内所有宫人、太医、女医,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座产房。
“传朕旨意!册立宣妃沈令漪为北梁皇后,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一语落下,满殿皆惊。
所有人瞬间抬眸,满脸震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帝王。
古来封后,皆是择吉日、行大礼、颁诏天下、祭天告祖,流程庄重繁复。
从未有人,在妃嫔产房难产、血色弥漫、生死未卜之际,仓促口谕封后!
萧昭崚无视所有人震惊的目光,怒道:“别愣着!全力救治皇后,皇后若有半点差池,殿内所有人尽数陪葬!”
冰冷的警告压下所有人的震惊,众人瞬间回神,不敢再有半分迟疑,拼尽全力施救。
所有人手脚飞快,将宫中所有能用的安胎镇痛,活络顺气的法子尽数用上。
温热的药帕一遍遍敷在沈令漪额间,手腕,舒缓她紧绷抽搐的经脉,特制的助产汤药一点点喂入她口中,吊着她濒临溃散的气血。
两名资深女医俯身床侧,隔着厚重锦被不断探查胎位,产况,指引她呼吸用力,竭力帮她缓解绵延不绝的剧痛。
产程拖得太久,沈令漪早已体力透支,每一次用力都如同抽干浑身仅剩的力气,痛呼微弱破碎,身躯一次次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整个人几乎要熬脱了形。
为了看清胎头下降的位置,判断进度,一名女医屈膝俯身,半个身子探入厚重的锦被之下,细细探查内里情况。
片刻之后,女医退身出来,神色焦灼,连忙看向一旁束手待命的太医令,低声急报:“太医令,产程阻滞,宣妃周身积热不散,气血壅滞不畅!”
太医令顾瑾在一旁站着保持距离,急切地说道:“需要撤去盖身厚被,不可再捂,产妇体虚耗气,闷热积郁最碍生产!”
话音落下,在场宫人皆是面露迟疑,两两对视,无人敢上前动手。
宫中规矩礼法在此,女子产房生产本就避讳极多,更何况帝王尚在殿中,产妇生产姿态本就衣衫不整,体态狼狈,若是当众掀开被褥,毫无遮掩,全然失了体面,更是犯了宫中男女大防的大忌,万万不合礼制。
一众宫人踌躇不前,手上动作僵硬。
这片刻的犹豫迟疑,落在萧昭崚眼中,只觉得无比刺眼荒唐。
人命垂危之际,这群人依旧拘泥这些虚无缥缈,毫无用处的死规矩。
他守在床边,掌心牢牢扣着沈令漪汗湿发软的手,语气带着压不住的躁怒:“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迂腐虚礼,立刻掀开!”
冷硬的话音砸落,带着帝王的威严,瞬间击碎殿内所有迟疑。
宫人再不敢顾忌规制,连忙上前,一把掀开覆在沈令漪身上的厚重锦被。
被褥撤去的瞬间,床榻上狼狈不堪的景象尽数显露无遗。
沈令漪衣衫凌乱松弛,浑身被汗水血水浸透,发丝黏糊,面色惨白,整个人瘫软无力地敞躺着,双腿为了生产不得不维持的姿态,狼狈到了极致。
漫长的生产折磨,早已磨去了她所有美丽模样,只剩下濒临脱力,苦苦求生的脆弱。
一旁立着的太医令见状,下意识立刻偏过头去,目光躲闪,半点不敢直视。
萧昭崚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头躁意更盛,敲碎所有无用体面:“把头给我转过来!皇后命悬一线,你是医术最高之人,别拘着那些没用的虚礼,立刻上前接生!保住她的性命,听懂了没有!”
句句落地,振聋发聩。
顾瑾心头猛然一震,瞬间回过神来,脸上所有避讳拘谨尽数褪去。
是了,此刻生死当前,礼教体面皆是空谈,唯有救人是真。
他不再迟疑,重重颔首应下,快步上前俯身床侧,摒弃所有杂念,全身心投入接生之中,配合女医一步步引导产程推进。
被褥掀开后,周身闷热尽数散去,气血通畅些许,可随之而来的剧痛,却丝毫未减,反倒愈发凶猛。
新一轮疼痛轰然席卷,沈令漪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手指用力收紧,死死攥住萧昭崚的手掌。
力道极大,嵌进皮肉里,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抓握,唯一的依仗。
额头冷汗滚滚而下,视线一次次发黑涣散,又一次次被刺骨剧痛强行拽回清醒。
漫长的折磨早已让她身心俱疲,每一次发力都像是从骨血里剥离力气,痛得她几乎撑不住一口气。
白日褪去,窗外夜色彻底笼罩整座皇城,万籁俱寂,唯独景和殿内,依旧是惊心动魄,不曾停歇的生产煎熬。
数个时辰的垂死挣扎,在太医令亲自施针理气,引导胎位,稳住气血的全力施救下,产程终于迎来了转机。
伴随着太医令的引导声,女医急促的鼓励声,沈令漪攒尽腹中最后一丝残存力气,猛地奋力一挣。
下一瞬,一声清亮软糯的婴儿啼哭传来。
“生出来了!恭喜陛下!是位公主!”
接生稳婆抱着襁褓中小小的婴孩,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颤抖,高声报喜。
这一声“公主”,像是一道救赎之光,瞬间冲散了压在沈令漪心头整整数月的阴霾恐惧。
她涣散空洞的眼眸亮起微弱的光亮,剧痛还在身上翻涌,可心底日夜煎熬的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第一个孩子是女儿。
那就意味着,所有朝堂流言,双生皇子的储位争端,骨肉分离,全都不攻自破。
不管接下来腹中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都再也不会触动皇室大忌,储位忌讳,再也不会有人逼迫帝王取舍。
她的两个孩子,都能活,都能安然留在她身边。
巨大的欣喜裹挟着委屈与劫后余生的酸楚,冲垮了她所有隐忍。
她明明还承受着撕筋裂骨的剧痛,却忍不住又哭又笑,泪水混着满脸冷汗肆意滑落,气息破碎微弱,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庆幸:“陛下……太好了……是公主……”
“是啊,是公主,漪儿辛苦了。”萧昭崚坐在床边,看着她喜极而泣的模样,紧绷了数个时辰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
他心底涌上从未有过的柔软欢喜,此生征战夺权,从未有哪一刻,比此刻更让他觉得圆满。
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属于他和沈令漪的小公主。
可哪怕满心欢喜,他依旧没有移开目光,去看新生婴孩的心思。
此刻在他眼里,世间万物皆可后置,唯独身侧刚熬过一场生死劫难的女子最为要紧。
他依旧牢牢握着她绵软汗湿的手,轻轻安抚摩挲,目光一瞬不离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
喜悦尚未散尽,沈令漪腹间骤然又是一阵凌厉绞痛袭来。
第二波产痛猝不及防降临,比第一胎更为沉坠难忍。
她身子猛地一弓,喉咙里再度爆出凄厉的痛呼,所有的欢喜瞬间被剧痛淹没,只能咬紧牙关,继续硬撑着生第二胎。
殿内众人立刻回神,不敢松懈半分,各司其职继续助产。
第二胎胎位更为靠下,挤压更重,产程依旧艰难磨人。
又是半个时辰的煎熬。
沈令漪在一波又一波几乎让人晕厥的剧痛里反复挣扎,全程死死攥着萧昭崚的手,将他当作唯一的救命浮木,凭着最后一丝母爱执念苦苦支撑。
夜半更深,烛火摇曳不止。
终于,第二声软糯清脆的婴啼,再度响彻产房。
“又是公主!陛下!是双姝!两位都是小公主!大吉大利!”
满堂瞬间松了一口气,所有人悬了整整一夜的心,彻底落地。
沈令漪彻底脱力,所有力气精神,支撑她熬过数时辰酷刑的执念瞬间抽空。
她松开咬着的牙关,也松开攥紧帝王的手,双目轻轻阖上,浑身瘫软在床榻之上,连一丝睁眼的余力都没有,只剩浅浅起伏的呼吸,证明她尚且活着。
殿内瞬间有条不紊忙碌起来。
接生稳婆与贴身宫女小心翼翼抱起两名襁褓中的小公主,细致擦拭干净婴孩身上的血污,裹上柔软温热的锦绣襁褓。
刘掌事带着其余宫人快速上前,手脚麻利地撤下床上浸透血水的脏乱被褥,床幔软垫,移出殿外处理。
很快,干净柔软的新褥,新锦被尽数铺整妥当。随后宫人端来温热净水,干净柔软锦帕,准备上前为沈令漪擦拭周身血污汗渍。
不等宫人近身伸手,一直静坐床边的萧昭崚已然率先抬手。
他径直接过宫人手中温热的锦帕,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谨慎,细腻得不像话。
他一点点仔细替她擦拭脸颊残留的冷汗与泪痕,接着是脖颈、手臂、胸口,然后一路往下擦拭她血肉模糊的□□,动作缓慢,生怕力道重了半分弄疼她。
周遭所有侍立的宫人、太医,尽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人人心底暗藏唏嘘艳羡,无人敢言语,却个个心绪翻涌。
寻常男子,尚且嫌产房污秽,产妇狼狈,产后避之不及,更何况是帝王。
此刻的沈令漪容颜憔悴,狼狈不堪,早已无半分平日里风华绝代,温婉动人的模样,可帝王眼底没有半分厌弃,只剩化不开的心疼与温柔。
自从遇见沈令漪之后,这位可怕的帝王,真的一点点变了。
他开始心软、迁就,为一人放下规矩,放下帝王骄傲。
情爱最是磨人,也最是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