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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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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隆冬,北梁大雪封城,漫天寒雾笼罩整座皇城。

宫外朔风呼啸,霜雪刺骨,天地间一片凛冽寒凉。

可景和殿内,却是全然不同的一番温暖光景。

地火烧得极旺,殿内瑞炭静静燃着,源源不断散出温热,将每一处角落都烘得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蚀骨的寒凉。

窗棂稍稍漏了一条缝,泄去浊气,既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寒意,抬头一瞥,又能看到风景

自双女平安降生之后,萧昭崚当即下旨,大赦天下。

除去十恶不赦的重罪囚徒,狱中所有轻罪犯人尽数赦免,减免民间来年半数粮税,举国同庆三日,国都内外张灯结彩,鼓乐不绝,百姓奔走相告,人人都在称颂陛下天赐双姝,皇恩浩荡。

连日来,朝野欢庆、万民喜乐,曾经漫天飞舞的双生子不祥流言,随着两位小公主平安落地,皆是凤女的结果,不攻自破,彻底消散于无形。

那些曾经步步紧逼,执意劝谏,拿皇室双生忌讳大做文章的朝臣宗室,此刻尽数噤声,再无人敢妄议半句,朝堂一派安稳平和。

殿内暖榻铺着厚厚的软糯绒垫,沈令漪产后静养多日,气色已经恢复了些许温润,褪去了生产当夜的惨白虚弱,只是身子依旧单薄,尚需长久休养。

她斜靠在暖榻之上,身上盖着厚实轻柔的棉被,姿态慵懒。

身侧摆着一张精致的描金楠木摇篮,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小女婴安稳卧在其中,眉眼软软,呼吸均匀,偶尔轻轻蹬一下稚嫩的小手小脚,模样软糯乖巧,惹人怜爱。

沈令漪垂眸看着摇篮里的一双女儿,眼底盛着满满的温柔笑意,手指轻轻垂落,小心翼翼逗弄着孩子娇嫩的小脸。

看着两个平安可爱的女儿,连日来积压的顾虑尽数消去了,心底只剩安稳圆满的喜乐。

刘掌事端着温好的滋补蜜水步入殿内,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和睦温柔的一幕,沈令漪眉眼间是纯粹无忧的笑意,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深深的后怕与感慨。

旁人只看见如今的举国欢庆,皇女天赐,圣眷浓厚,只有贴身伺候的她清楚记得宣妃九死一生,血洒产房,几度气息涣散的凶险模样。

那一场生产,足足熬了六个多时辰,宣妃到最后连惨叫都没力气了,步步踏在生死边缘,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三命的结局。

刘掌事看着暖榻上眉眼温柔的女子,由衷开口赞叹,语气满是敬服:“皇后当真是世间最坚韧之人。九死一生熬过生产,平安诞下两位小公主,从前那些搅得朝野动荡,人心惶惶的流言,如今尽数烟消云散,再也无人敢提半句皇室双生不祥的妄言,您与两位小公主,都能安稳无忧了。”

沈令漪闻言,依旧轻轻逗弄着摇篮里的孩子,语气淡然:“册封大典尚未举行,中宫名分未定,你还是照旧唤我宣妃便好。如今朝野刚稳,风波初平,若是提前称呼皇后,传出去难免又被有心人拿捏把柄,小题大做,徒生事端。”

刘掌事立刻会意,连忙改口:“诺,宣妃。”

殿内再度归于安静,只余炭火轻轻噼啪的细微声响,温柔又安稳。

沈令漪垂眸望着摇篮里两张稚嫩软糯的小脸,眼底笑意温柔,轻声呢喃,语气带着为人母最朴素的期许:“我所求不多。只希望两个女儿平安顺遂,无灾无难,自由自在,就够了。”

刘掌事看着她温柔慈爱的模样,笑着接话,顺着寻常期许宽慰:“宣妃心地良善,小公主们定然福气绵长,一生安稳无忧。待宣妃身子休养复原,日后再为陛下诞下皇子,便是真正的儿女双全。”

这话是世间最寻常的祝福,可听完这番话,沈令漪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温柔的笑意淡了几分,微微怔愣片刻,才缓缓开口:“儿女缘分,皆是天意注定,强求不来的。”

刘掌事笑着宽慰:“宣妃说笑了,陛下对宣妃的宠爱,举世无双,旁人求都求不来。有陛下这般盛宠眷顾,来日诞下皇子,不过是早晚之事。”

沈令漪轻轻摇了摇头,抬眸望向窗外被风雪遮盖的天际:“话虽如此,可于我而言,诞下皇子未必是好事。”

刘掌事瞬间愣住,不解追问:“何出此言?旁人拼尽全力,只求诞下皇子稳固位分,庇护余生,合情合理。何况宣妃此番已经诞下双女,来日再有身孕,不可能再是双生胎,单胎皇子风险大大降低,也更好生养。”

沈令漪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摇篮里安然熟睡的女儿,眼底藏着淡淡的怜惜。

“这不是单胎双胎,凶险与否的问题。皇子身负储位期许,江山重担,从落地那一刻起,便逃不开皇权纷争,朝堂算计,骨肉制衡。这深宫皇权,看似至高无上,风光无限,实则是世间最磨人的牢笼。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座龙椅之下,埋着数不尽的尸骨,我不愿我的孩子,落得这般结局。”

她宁愿自己的孩子一生平凡安稳,也不愿自己的儿子生来便被困在权力漩涡,终生不得自由,不得安宁。

刘掌事静静听着,瞬间读懂了宣妃心底最深的顾虑,心底不由得暗暗动容。

刘掌事沉默片刻,轻声劝慰:“奴婢懂宣妃的顾虑。只是深宫女子,终究子嗣为依靠,诞下皇子,方能根基稳固,哪怕不争储位皇权,日后封一方藩王,坐拥封地食户,安稳度日,也是极好的归宿。”

沈令漪闻言,笑了一声,眉眼带着几分释然的轻俏,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公主也有朝廷俸禄,专属食户,封地仪仗。一辈子衣食无忧,尊荣傍身。有她们两个,我往后余生,已然有依靠,绝不会饿肚子。”

刘掌事闻言,一时语塞,再也无从劝解,只得笑着躬身点头,不再多言。

殿内暖意融融,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伴着沉稳熟悉的脚步声渐近。

“陛下驾到。”

沈令漪闻言,立刻撑着榻沿想要起身行礼。

她产后身子虚弱,起身的动作微微滞涩。

萧昭崚已然快步走入殿中,一眼看见她欲起身的动作,立刻抬手制止:“不必起身,好好躺着休养。”

他挥退随行宫人,独自走近暖榻,垂眸看着榻上恬静的女子,又侧目扫过摇篮里安稳熟睡的两个小女儿,眼底盛着笑意,神色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神秘。

“朕今日,要送你一份独一无二的礼。”

沈令漪微微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诧异的笑意,回道:“陛下如今赐予妾的,已经是世间顶好的荣华尊荣了。”

金银珠宝,四海奇珍,陛下从不吝啬。就连中宫皇后的尊位,陛下也已许诺予她。这般恩宠,她实在想不到,陛下还能再赐她什么珍宝。

萧昭崚如今予她偏爱,护她周全,为她破尽规制,抗衡朝野,这份尊荣,早已让满朝文武不满。

看着她眼底知足的模样,萧昭崚唇角笑意更深,只淡淡扬声,对外吩咐一句:“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走入殿中。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姿颀长,一身锦袍,眉眼清俊,眉目轮廓与沈令漪稍稍有几分相似,自带儒雅,气质干净。

是南齐太子,沈青。

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瞬,沈令漪整个人僵了。

底的笑意定格,怔怔地看着走来的少年,一瞬之间,大脑一片空白。

她怔怔望着那张熟悉的亲人面容,不敢眨眼,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她远离南齐故土,只能靠着一纸家书遥寄相思,时常牵挂故土亲人,梦回故里家园。

她无数次期盼能见一见亲人,却深知两国相隔,礼制森严,此生难有重逢之机。

她以为这辈子,或许都要隔山河相望,隔家国相思,再也见不到手足。

可此刻,他日思夜想的亲弟弟,就这般真实的站在她眼前。

沈青看着榻上刚生完孩子不久,身形微微臃肿的姐姐,眼底瞬间蓄满水汽,再也顾不上任何礼制拘束。

他快步上前,几步冲到暖榻之侧,屈膝半跪在地,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握住沈令漪的手,声音带着少年难以抑制的哽咽与颤抖,一声积压的呼唤轻轻落下。

“姐。”

简简单单一个字,瞬间击溃了沈令漪的克制。

积压的思乡之苦,委屈隐忍,在这一刻被泄了出来。

温热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滑落。

她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激动,望着眼前长大成人的弟弟,一时之间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姐弟二人隔着万里山河,终于在异国深宫得以重逢。

立在一旁的萧昭崚静静看着相拥而泣,热泪重逢的姐弟二人,他没有打扰,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将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姐弟二人。

从前的他,见不得她对南齐故土,南齐亲人有牵挂,定会心生醋意。

可如今,看着她九死一生为他诞下双女,深宫隐忍,还有她此刻发自肺腑的欢喜,他心底再也生不出半分芥蒂。

金银珠宝,山河荣华,高位尊荣,他尽数予她,却始终换不来她这般满心滚烫的真心欢喜。

片刻之后,萧昭崚才开口,解释其中缘由:“年末南齐派遣之人,便是你弟沈青。他动身极早,恰好赶在北梁大雪封山之前到达。冬日雪路难行,往来凶险,使团需待来年开春雪化,道路通畅方能返程归国。算下来,他至少可在北梁居留两三月之久。你想见他,与他说话,随时告知朕便可。”

这番话,是莫大的恩宠。

北梁深宫乃是帝王禁地,异国太子更是身份敏感,最该避嫌之人,寻常连踏入皇城半步都是大忌,更别说任由妃嫔随时相见。

鲜少有哪位帝王,能容忍自己的后宫宠妃,与异国储君至亲独处。

可萧昭崚不仅允了,还尽数成全。

这份偏爱,早已超越帝王权术,家国隔阂,纯粹又厚重。

沈令漪泪眼朦胧,怔怔看着身前的男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遍又一遍真诚的道谢。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除了道谢,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

萧昭崚看着她湿润的眼底,轻轻颔首:“你们姐弟多年未见,好好叙叙旧。朕朝中还有琐事待理,便不打扰了。”

沈令漪连忙想要撑着身子起身恭送,却被他抬手稳稳按住。

“不必送,好好歇息。”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完完全全将独处的时光留给姐弟二人。

殿门闭合的那一刻,沈令漪再也顾不得所有礼数拘谨,紧紧回握住弟弟温热的手掌,泪眼婆娑,声音哽咽颤抖。

万里相隔,日夜相思,今朝终得一见。

“父皇母后如何了?”

沈青握着姐姐单薄的手,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底酸涩不已。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临行之前,母后千叮万嘱的话语,此刻尽数浮上心头。

母后再三告诫他,北梁深宫局势复杂,梁帝心性难测,入宫见姐,慎言慎行,该说的、不该说的,尽数拿捏分寸,万万不可说错一字,泄露分毫。

沈青收敛眼底情绪,尽量让语气轻松安稳。

“姐姐莫哭,一切都好。南齐宫中安稳,母后身子康健如常,气色极好。父皇素来体弱,一直有专人贴身调理养护,只是依旧不耐劳顿。父皇母后日夜牵挂姐姐,日日盼着你平安顺遂,此次之行,是他们特意让我前来,替他们看一看公主。”

说完,他转头对外间等候的随侍抬手示意。

“抬进来。”

两名宫人小心翼翼抬着一只精致的雕花梨木大木箱,走入殿中,稳稳放在地面。

宫人打开箱盖,沈令漪看到箱中满满当当。

各色软缎裁制的小襁褓、小袄裙、小鞋袜,花色雅致,男女款皆备,还有小巧的银铃铛、木质平安玩偶、打磨光滑的长命锁、各式护身玉佩,件件精致用心。

沈青开口解释:“这些都是母后数月来亲手筹备,连夜赶制的物件。当初家书说姐姐身怀身孕,却不知是男是女,母后心中牵挂,便男女衣物尽数裁制,大小尺寸层层备好,只求万无一失。这些长命锁、平安佩,皆是父皇让皇家寺庙开光祈福之物,他亲自供奉,只为腹中孩儿平安康健。”

沈令漪俯身,目光落在满满一箱柔软精致的孩童物件上,手指轻轻抚过细密温柔的针脚。

每一针每一线,都是远在故土的亲人满满的牵挂与思念。

她抬手拿起一件浅色小襦裙,握在掌心,轻轻贴在心口处,欢喜不已。

窗外大雪漫漫,朔风凛冽,可景和殿内,暖意正旺。

……

景和殿留姐弟温情团聚之后,萧昭崚便独自回了紫宸殿。

午后雪光透过雕花长窗落进来,铺了一室清冷素白。

殿中焚着淡淡的龙涎香,烟气静缓浮沉,偌大正殿空旷肃穆。

不多时,内侍引着南齐太子沈青入殿。

少年束发端正,步履规矩,只是周身那股自小养在深宫,温润儒雅的文弱气息,半点掩不住。

一路走进紫宸殿,途经层层肃立的禁军侍卫,垂首屏息的内侍宫人,沈青心底的拘谨越发浓重。

殿上端坐的是北梁帝王,压得南齐避让俯首的萧昭崚。

更是他的姐夫。

两层身份叠在一起,让人不敢随意。

萧昭崚端坐御案旁,身前摆着一套素白官窑茶具,手指随意捏在杯沿,坐姿挺拔,绯赤长袍衬得肩背宽阔凛冽,周身气场沉敛厚重,不怒自威。

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也自带久经沙场,执掌权柄的凛凛威仪,山河气度,扑面而来。

相较之下,立在殿中的沈青,便显得太过稚嫩单薄,怯懦温软。

少年依礼垂首行礼,姿态恭谨:“青,见过大梁陛下。”

“坐。”

萧昭崚淡淡抬眸,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沈青依言落坐于侧首客位,腰背绷得笔直,半点不敢松懈。

宫人上前斟茶,滚烫的茶水注入白瓷杯中,袅袅热气升腾。

他抬手端起茶杯,指尖却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手腕轻抖,杯沿微微晃动,溅出细碎几滴热茶落在杯托之上。

自小在南齐长大,父母庇佑,见的都是温文尔雅的文臣雅士,从未直面过这般踏平山河,杀伐果断的帝王气场。萧昭崚身上的压迫感是浸在骨血里的,无需动怒言语,便让人呼吸发紧。

萧昭崚将他这副拘谨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微挑,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他出声开口,语气全然没有朝堂对敌国储君的冰冷对峙,反倒带着几分长辈训诫晚辈的慵懒口吻。

“你紧张什么?朕不会吃了你。好歹是南齐储君,将来要坐镇山河的人,这般畏手畏脚,成何体统。”

这话算不上严厉,甚至带着几分调侃,没有半分针对的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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