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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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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他,看沈青,早已不单单是对立国度的太子。

这是他妻子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他两个小公主的亲舅舅,千里迢迢远赴异国,只为见姐姐一面。

从前两国对立,可如今沈令漪九死一生为他诞下双女,伴他左右之后,所有与南齐相关的人和事,在他这里,都悄悄多了一层温情。

依旧是帝王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着上位者的训斥,却像是严苛姐夫看着稚嫩的小舅子,恨铁不成钢的提点,凶得清淡,威严里藏着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亲切。

沈青闻言,耳根微微发热,脸上掠过一丝少年羞赧。

他自知失态,连忙收敛心神,抬手稳稳按住茶杯,用力压住颤抖,抬手将茶杯轻轻放置案上,尽力褪去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再度拱手:“陛下见谅。此番,青奉命出使北梁,一则是代父母探望姐姐,二则也是父有意让青远行一趟,见见北梁山河风土,长长眼界阅历。南齐偏安一隅,青自幼久居京畿,甚少远行,初至大邦,难免心生拘谨。”

萧昭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那这一路,可曾长见识了?”

听见帝王语气松弛,并无苛责之意,沈青心头彻底松了大半,眉眼稍稍舒展,露出少年纯粹鲜活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些许。

“当真长了莫大见识,北梁土地广袤辽阔,山河壮阔,沿路所见百姓性情爽朗,不拘小节,与南齐书香温润,礼仪拘谨的风气截然不同。”

“只是北梁冬日极寒,风雪盛大,较之南齐四季温润,凛冽太多。”

他真心实意感慨着一路见闻,眼里满是少年人初见新天地的鲜活好奇。

“青自出生至今,从未踏出南齐国都半步,日日困在宫墙书卷之间,所见皆是亭台楼阁,诗书礼乐。此番横渡边界,踏入大梁疆域,一路行来,山河风貌,各族样貌,当真大开眼界。”

萧昭崚听着少年真挚直白的感慨,笑声爽朗,扫尽殿中肃穆。

他放下茶杯,目光带着几分戏谑,坦然戳破两国多年的固有偏见:“世人都说你们南齐书香风雅,礼仪天成,看不上我北梁。你们朝野上下,素来说我梁人皆是蛮夷,披头散发,茹毛饮血,粗鄙无状。如今你亲眼所见,倒是说说,是不是如你们传闻那般不堪?”

他素来知晓南齐文人的高傲偏见,自视正统书香,鄙夷北梁有游牧鲜卑混血,将整个北梁冠上蛮夷之名。

换作从前,若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轻视大梁,早已是人头落地。

可对着眼前这个单纯稚嫩,毫无心机的少年太子,他半点火气都没有,只当是晚辈出游归来,听一听最真实的观感,顺势调侃一句多年偏见。

沈青闻言心头微震,连忙端正神色,认认真真开口辩驳。

“陛下说笑了,北梁兼容并蓄,山河辽阔,自有大国威仪,何来蛮夷之说?青一路沿途所见,各族百姓混居相融,往来和睦,秩序井然。甚至见到许多异域来客,有肤白如雪,瞳色蓝紫之人,有肤色黝黑,样貌迥异的商人,万般风貌齐聚大梁,这般盛世格局,是南齐远远不及的。”

少年句句真心,眼里满是真切的赞叹,没有朝堂虚伪的客套,只是说出自己亲眼所见的盛世光景。

萧昭崚静静看着他。

眼前的沈青,终究是养在温室深宫,未经权谋雕琢的少年,心性纯粹,没有太多朝臣的狡诈,像一张干净的白纸。

比起南齐老谋深算的帝后,步步算计的朝臣,这个小舅子,实在太过稚嫩,若是他是登基,定然会被吞的连骨头都不剩。

他心中了然,也不再刻意打趣试探,语气彻底柔和下来,带着真切的叮嘱。

“既然来了,便安心住着。冬日雪路封山,这两三个月,不必拘束使团琐事,多陪陪你姐姐。”

短短一句叮嘱,是全然的纵容与恩准。

等于默许了南齐太子无限期亲近自家后宫,打破所有两国避嫌的规制,是旁人万万得不到的殊荣。

沈青闻言心头一暖,连忙起身拱手一拜,神色真挚:“谢陛下恩典,陛下待姐姐百般呵护,让她在异国深宫安稳无忧,青心中由衷感激,亦万分欣慰。只愿往后南北永结友邦,山河安稳。”

少年赤诚,心怀苍生安稳,家国平和,格局温和。

萧昭崚微微颔首,垂眸抿了一口杯中清茶。

热气氤氲,遮去他眼底深处的情绪。

面上看着是纵容温和,姻亲和睦,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精明。

眼前少年纯粹良善,温润无争,可他身后的南齐朝堂,南齐帝后,从来都不简单。

少年的心愿是南北和睦,可朝堂权谋,江山博弈,从来不会因一人善良,便停下算计纷争。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的长辈姿态,唇角噙着笑意,安静看着眼前真挚懵懂的少年太子。

……

景和殿双女平安降生,喜事正在庆祝,宫中暗流刚被萧昭崚强行压下,前朝风波便紧随而至。

沈清奉旨出使北梁,安顿不过短短数日,北梁冬日异象频出,直接引燃了朝堂积攒已久的所有不满与算计。

内阁紫宸殿小朝会,朝中核心文武重臣尽数在列,无人提及民生调度,寒冬赈灾,流民安置,所有人的矛头,齐齐对准了近日帝心最执意的一桩事,那便是中宫封后。

殿内氛围,比窗外呼啸的寒冬朔风还要冷上数分。

率先出列的是司天台大臣。

“启禀陛下,入冬以来,北梁天地异变,天降雷打冬,隆冬雷鸣,震天动地,此乃古今极罕的凶异天象,历代史书记载,但凡冬日雷鸣,必主朝局动荡,阴阳失衡,国体不安!”

此话一出,殿内一众大臣纷纷点头附和,人人面色沉肃。

萧昭崚神色淡然,只看向下方躬身奏事的大臣,语气平静:“历朝历代也记载,偶发天象错乱,乃是寻常自然变数。朕从未听闻,区区几声冬雷,便能倾覆朝局,降下灾祸。诸位不必过度解读,妄自惊惧。”

他语气从容,想要将这场刻意渲染的天象凶兆轻轻揭过。

可底下的大臣早已打定主意步步紧逼,根本不肯就此罢休。

紧接着,门下省大臣跨步出列,面色沉痛,高声启奏,刻意将民间惨状尽数铺开。

“陛下!冬雷只是开端,绝非唯一异象!如今北梁爆发冻雾寒疫,冬日极寒破数十年之最,寒风刺骨,霜雾封城,昼夜不散!数州百姓惨遭极寒侵袭,无数贫民衣不蔽体、屋不遮雪,四肢冻裂溃烂,乡间病患连片,寒疫蔓延,药石难医,日日有人冻毙!”

“境内流民无家可归,为避风雪寒疫,尽数扎堆涌入州府城池,拥挤群居,疫病传播愈烈,民生困苦,遍地哀嚎,民间早已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萧昭崚:“朕年年赈灾,给流民种子和补贴,助他们开荒建屋,再不济还有悲田院,怎得还有那么多流民?给朕一个实数,究竟有多少流民,让朕看看,尔等又吞了多少银?”

这话让满朝大臣都僵了僵。

冻死的流民、贫民自然有,无论怎么治理,天下总会有穷人,但他们刻意夸大了惨状,经不起推敲。

有大臣辩解:“陛下,此等隆冬大灾,连年岁荒旱都不及分毫,绝非寻常冬日严寒。”

话音落下,又有几位老臣接连出列,层层加码。

“不止如此,皇家祖陵周遭,天坛祭天圣域,向来是国运福泽所在,可此番极寒过境,陵寝周遭百年松柏古木尽数树皮冻裂,枝干枯焦,常青吉木尽数枯死!”

“天坛存放的历代祭祀青铜礼器,历经百年风霜,寒暑更迭,从无分毫损伤,近日竟无故生出细密冰裂纹路,器身开裂,吉器受损!”

“古木枯死,礼器开裂,龙脉冻损,此乃实打实的皇家异象,是先祖不安,天道示警的滔天凶兆啊陛下!”

没说话的朝臣,齐齐垂首,神色凝重,无声施压。

萧昭崚眼底的从容一点点褪去。

他静静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所有天灾异象尽数罗列。

他清楚这群老臣的心思。

双生女平安降生,彻底击碎了他们期盼的双皇子争端,储位之乱,让他们无借口构陷皇嗣,挑拨朝堂。蛰伏数日,终于借着这场冬日天灾,寻到了新的由头。

所谓冬灾,不是他们真正忧心的东西,百姓到底死了多少,他们哪里在意,他们想要的是借天道压君权,借异象阻止封后。

萧昭崚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故意开口反问:“依诸位所言,天现异相,地生寒疫,国运受损,那朕问问,此等天灾,究竟是为何而起?”

他刻意给出开口的余地,等着他们露出最终的獠牙。

为首的几位文官对视一眼,心中了然,终于道出了藏在所有话语背后的最终目的。

有人叩首:“回陛下,此乃阴阳失衡,阴气过盛所致!天道运行,阴阳相济,刚柔平衡方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如今隆冬无阳,冬雷破空,寒疫遍地,是天地间阴气过剩,阳气压制所致!”

另一位大臣接着说:“皇家双阴降世,阴盛阳衰,冲撞龙气,以致先祖陵寝不安,龙脉阴气淤积,冬日雷鸣是阴阳错乱,寒疫遍地是阴气侵土,古树枯死,礼器开裂,皆是阴气压过国运阳气的警示!”

这番话,硬生生将全境寒冬天灾,百年气候异变,全部扣在了两位小公主的头上。

殿内立刻无声了,绝大多数朝臣默认附和,无声逼宫。

这一刻,萧昭崚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断了,隐忍的怒意如决堤洪流,轰然炸开。

眸光淡淡一扫,便似有凛冽霜风卷过殿宇,凝固成冰。

“大胆!”一声怒斥,震得殿内众人纷纷垂首。

“竟敢将天地常态,四季天灾,强行归咎于朕的公主!”

萧昭崚厉声驳斥着这群借机构陷的臣子。

“春夏秋冬,四季轮替,寒来暑往,旱涝风雪,本就是天地亘古不变的伦常天道,自然往复,与皇嗣子女,毫无半分干系!”

他怒斥这番歪理邪说:“天下荒漠万里,风沙漫天,常年大旱,寸草不生,荒无人烟,那经年不绝的天灾凶荒,你们又要归咎于谁?!难不成天地大道,还要看人施策,因人变轨?!”

他目光扫过全场,愤怒嘲讽道:“照尔等今日的歪理,皆言是阴气过盛所致,那朕倒要问,为了这一场寻常寒冬天道变数,你们是想让朕怪罪后妃,甚至为平息所谓天怒,斩杀朕刚出生数日的幼女?!”

此话太过沉重,满朝文武瞬间齐齐色变,无人敢接话。

萧昭崚继续逼问:“你们皆是为人父祖,家中有子女儿孙,朕倒是觉得,是你们生的太多了,剥削民脂民膏,惹老天发怒!朕要杀了你们的子女平息天灾!”

满殿朝臣尽数伏地叩首,连连惶恐呼喊:“臣等万万不敢!陛下息怒!”

萧昭崚大笑:“怪朕的孩子就可,怪你们的孩子就不行了?一个个真是好父亲啊!”

可即便被帝王厉声驳斥,这群人依旧不肯放弃今日目的,稍稍平复之后,再度开口,绕回最初的话题。

“陛下,臣等绝非刻意归咎皇嗣,更不敢逼迫陛下伤害稚女!只是民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天下百姓皆言如今阴气过盛,天道失衡!”

“近日朝野皆知,陛下执意要册封宣妃为中宫皇后!宣妃接连诞下双女,双阴叠加,如今天象接连示警,举国寒疫动荡,百姓疾苦万千!”

“此时立后,便是阴极居正、阴压正阳,刚好应了天道凶兆!民间百姓本就困苦惶恐,若陛下逆势而行,强行册封,天下人必会以为,是皇后阴气过盛,冲撞国运,才招来连天灾祸!届时民心溃散,朝野非议,于江山稳固。于陛下圣名,皆是大害啊!”

一众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层层递进,情理并茂,逼迫帝王放弃封后。

萧昭崚听着这群人冠冕堂皇,颠倒黑白的说辞,竟被气得笑出了声。

从双胎流言爆发,朝堂逼宫取舍,再到如今借天灾阻封后,这群人从来没有一刻真正放下过对他帝王权柄的制衡。

而他们想要制衡帝王,并非为了天下百姓,只是为了自家的田宅奴婢。

时时刻刻,处处刁难,从未停歇。

萧昭崚垂眸看着底下一众义正言辞的臣子:“朕算是看明白了,无论天下安稳与否,天象寻常与否,你们总有千万种说辞,变着法子刁难朕,这便是你们这帮大臣的职责,要不然你们一无是处。”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冷硬:“那今日朕便把话放在这里。朕执意要立沈氏为后,绝无更改。若是尔等觉得此举逆天而行,不容于天道,那你们大可效仿往日,出宫跪天,跪地,跪朝堂。”

“只是今日朕提醒你们,如今天寒地冻,风雪凛冽,不比往日春秋和煦。这一次,你们就算跪死在宫外风雪之中,朕也不许有人前去搀扶拖离。”

满朝文武闻言,瞬间齐齐伏地痛哭叩首,一副肝肠寸断,为国死谏的模样。

“陛下!臣等绝非刻意刁难后宫!绝非阻挠圣裁!”

“臣等皆是为大梁江山、为陛下国运,为天下苍生考量!天象异常乃是上天明示,非臣等妄议祸端!”

“如今百姓流离,冻毙无数、疫病蔓延,民生艰难至此,陛下逆势封后,必会引得天下人心浮动,百姓怨怼丛生啊!”

“后位关乎国体国运,万万不可草率!陛下三思!万万不可逆天道,失民心啊陛下!”

哭声,劝谏声,哭诉声交织一片,响彻整座紫宸殿。

人人言辞恳切,句句家国大义,仿佛只要陛下册封沈令漪为后,大梁便会立刻国破家亡,天崩地裂。

萧昭崚静静看着底下这群演尽忠良,实则结党制衡,私心深重的臣子,胸腔里的怒意翻腾不止,心底的杀念一次次疯狂滋生。

他下意识收拢掌心。

这群借天压君,构陷妇孺稚子的老臣,死不足惜。

若是依照他往日的性子,当场拿下一众为首之人,严刑问罪,轻则罢官贬黜,重则当众处斩,以儆效尤,彻底堵上悠悠众口。

可念头起落之间,他硬生生将所有杀意,压了回去。

沈令漪刚刚生产不过数日,身子虚弱,尚在静养恢复,一双幼女更是嗷嗷待哺,稚嫩弱小。

他若此刻龙颜大怒,大开杀戒,大兴狱讼,必然戾气丛生。

世人必会将这场朝堂杀伐、血光风波,归咎于新晋双女和即将册封的皇后,说她命格带煞,入主中宫引来了朝堂屠戮,国运动荡。

他不怕世人非议自己,却半点舍不得让刚历经九死一生的沈令漪,背上祸国殃民,带煞不祥的骂名。

他要给她世间最尊贵干净的尊荣,让她受人敬重,而非让她踏着朝臣鲜血,背着漫天骂名,日日自责地坐在后位之上。

这些人就是拿捏住了他这份心思,笃定他此时不敢动杀伐、兴大狱,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帝王宠爱妃嫔,对朝臣来说也是软肋可捏。

满心的暴怒,尽数堵在胸口,让他连一句正常辩驳的话语都懒得再说。

和这群本末倒置,借私废公,颠倒黑白的臣子,早已无理可讲。

他不愿再过多争辩。

良久,萧昭崚松开攥紧的掌心,收敛一身杀意,神色恢复冰冷。

他站起身,广袖一拂,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跪伏一片,哭诉不止的文武百官。

“此事,朕会斟酌考量。”

不等众人再继续喋喋不休,萧昭崚转身,径直走向殿后御道。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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