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浅是被冻醒的。准确地说,是被沈墨渊的体温烫醒的——不对,是冻醒的,因为火堆在半夜熄灭了,峡谷里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她缩在沈墨渊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但还是冷。
她睁开眼睛,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一条细长的丝带。峡谷里还是很暗,只有崖壁上的青苔在微光中泛着幽幽的绿色。
“二师弟。”她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沈墨渊还在睡,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虚汗。
黎青浅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很弱,但还在跳。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发烧了。伤口感染的前兆。
“二师弟,醒醒。”她拍了拍他的脸。
沈墨渊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清亮,而是有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
“师姐……”他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你发烧了。”黎青浅坐起来,解开他身上的布条,检查伤口。后背那道长长的伤口边缘有些发红,渗出淡黄色的液体——确实有感染的迹象。
“没事。”沈墨渊说。
“有事。你的伤口感染了。需要消炎药。”黎青浅环顾四周,峡谷里除了石头、青苔和几棵歪歪扭扭的灌木,什么都没有。她需要草药——能消炎的草药。凡间有蒲公英、鱼腥草、金银花;修真界也有类似的灵草,但她不认识这里的品种。
“师姐,别担心。”沈墨渊伸手握住她的手,“死不了。”
“你不会死。”黎青浅的语气很坚定,“我去找药。”
“外面危险。”
“外面没有刺客,只有石头和草。石头不会咬人,草也不会。”
“万一有妖兽——”
“那就跑。”
“师姐跑不快。”
“那我就爬。”
沈墨渊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无奈。
“师姐,”他说,“你总是这么倔。”
“你也是。我们两个都倔,谁也不输谁。”
沈墨渊的嘴角弯了一下,松开了手。
黎青浅站起来——腿很软,站不太稳,但她扶着崖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走得很慢,边走边看,不放过任何一株绿色的植物。她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把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每一根茎都记在脑子里。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在一处潮湿的崖壁缝隙里看到了一丛熟悉的叶子。那是——蒲公英。不对,不是蒲公英,但长得像。叶子是锯齿状的,边缘有细细的绒毛,茎是紫色的,折断后有白色的汁液流出。
“这是……”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有点像‘止血草’?娘的手稿里提到过一种能消炎的草药,叫‘崖边青’,长在潮湿的崖壁上,叶子锯齿状,茎紫色,汁液白色。对,就是它!”
她小心翼翼地采了一丛,又继续往前走。又找到了一丛,又一丛。采了大约一小捧,她才往回走。
回到火堆旁边,沈墨渊靠在石壁上,眼睛半睁半闭。看到她回来,他的瞳孔亮了一下。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崖边青,消炎的。”黎青浅把草药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捣碎。她的手法很笨拙,捣了好几下才把叶子捣烂,绿色的汁液溅了她一手。
“师姐,你的手在流血。”
“没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断了好几根,指尖还在渗血。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捣药。
“师姐,先包扎你的手。”
“先给你敷药。你的伤比我的严重。”
“师姐的手也严重。”
“我的手没断。你的手断了。”
“手断了可以接。手烂了会留疤。”
“留疤就留疤。反正我的手本来就不好看。”
“好看。”
“骗人。我的手细得像鸡爪,哪里好看了?”
“师姐的手,做什么都好看。捣药好看,扎针好看,写毛笔字好看,吃蜜饯好看——”
“行了行了,别说了。”黎青浅打断他,脸又红了,“你再夸下去,我连药都不会捣了。”
沈墨渊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暖。
黎青浅把捣好的药泥敷在他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他。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草药敷上去会很疼。”
“师姐敷的,不疼。”
“你这是什么逻辑?”
“师姐的逻辑。”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师姐说过,‘疼不疼,看心情’。心情好,就不疼。师姐在,心情好。”
黎青浅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争了。
“来,把上衣脱了。”她说。
沈墨渊愣了一下:“脱衣服?”
“对。你的衣服湿了,穿着会着凉。脱下来,我帮你烤干。”
“师姐,我——”
“你什么你?你是病人,我是大夫。大夫让病人脱衣服,病人就得脱。快脱。”
沈墨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解开了衣襟。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左手断了,只能用右手。黎青浅看不下去,伸手帮他。
“你这个人,受伤了还逞强。”她一边帮他脱衣服一边嘟囔,“动不了就叫我,我又不是不会脱。”
“师姐脱过很多男的衣服?”
“我脱过很多病人的衣服。都是男的。但没一个有你好看。”
沈墨渊的耳朵红了。
“师姐,”他说,“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这些。”
“你教过。你以身作则。”
“以身作则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是——”
“行了,别解释了。”黎青浅把他的上衣脱下来,搭在一块石头上,放在火堆旁边烤。然后她回过头,看着沈墨渊赤裸的上身。
他的身上有很多伤疤。有的是新伤,有的是旧伤,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深,有的浅。最触目惊心的是后背那道从肩膀到腰的长口子,虽然已经敷了药,但还是让人看了心里发颤。
黎青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她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胸口的一道旧疤。那道疤很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
“师姐,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活着,在你面前,别哭,早已经不疼了。”
黎青浅看着他,眼泪还是掉了一颗。
“你这个人,”她擦了擦眼睛,“真的够了。”
沈墨渊伸手,用那只没有断的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师姐,”他说,“别哭。哭多了,眼睛会肿。”
“肿了就肿了。”
“肿了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就不好看。反正也没人看。”
“我看。”
“你看就看。我不怕你看。”
“我也不怕你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衣服烤干了。黎青浅帮沈墨渊穿上。她的动作很慢,生怕碰到他的伤口。穿好之后,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嗯,还行。虽然破了几个洞,但总比不穿强。”
“师姐的衣服也破了。”沈墨渊看着她的衣服——袖子撕掉了一截,衣襟上全是血和泥,下摆也破了好几个洞。
“没事。我穿什么都好看。”
“师姐确实穿什么都好看。”
“你又来了。”
“说的是事实。”
黎青浅不理他了,转身去水潭边洗了把脸,又用手捧了些水回来,给沈墨渊喝。他喝了几口,咳嗽了几声,又靠回了石壁上。
“师姐,”他说,“你饿不饿?”
“不饿。”
“你昨天只吃了几口鱼。”
“那是昨天的事。今天还没到吃饭的时间。”
“师姐,你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照顾我?”
“我有力气。”
“你的手在抖。”
“那是正常的。”
“不是正常。是饿的。”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饿了。”
黎青浅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他确实饿了,也渴了,也累了,也疼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靠在石壁上,看着她。
“你等着。”她站起来,“我去抓鱼。”
“师姐,你的手——”
“我的手没事。”她捡起那块断剑,走到水潭边。
水潭里的鱼比昨天少了,可能是被昨天的动静吓跑了。她站在水边,等了很久,才看到一条鱼从石头下面游出来。
她举起断剑,瞄准,砸了下去。
没砸中。
又砸了一块石头。没砸中。
又砸了一块。还是没砸中。
“师姐……”沈墨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扔石头的时候……手腕要用力。不是手臂。”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你隔那么远,能看到?”
“修士的眼力好。”
黎青浅深吸一口气,按照他说的,手腕用力,扔了一块石头。
砸中了。
鱼翻了肚皮。
“中了!”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师姐聪明。”
“不是我聪明,是你教得好。”
“师姐学得快。”
“不是学得快,是老师好。”
两个人互相吹捧了一番,都笑了。
黎青浅把鱼捞起来,收拾干净,串在树枝上,放在火上烤。这一次,她比昨天熟练多了。火候掌握得好,鱼皮烤得金黄酥脆,香味四溢。
“好了。”她把鱼从火上取下来,吹了吹,撕下一块鱼肉,递到沈墨渊嘴边,“张嘴。”
“师姐先吃。”
“你先吃。昨天就是我先吃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沈墨渊,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跟我争?”
“不能。”
黎青浅叹了口气,把鱼肉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撕下另一块,递到他嘴边。
“现在可以吃了吧?”
沈墨渊张嘴吃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骗人。”
“师姐烤的,就好吃。”
两个人分着吃了一条鱼。鱼还是很小,肉还是很少,但吃得比昨天更香。可能是因为饿,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吃完鱼,黎青浅靠在沈墨渊旁边的石壁上,看着天空发呆。天已经完全亮了,但峡谷里还是很暗,只有头顶那一线天空是亮的。那一线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二师弟,”她说,“你说,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
“念念一定在找我们。三师弟一定急得团团转。爹一定在骂人。”
“嗯。”
“青禾一定在哭。”
“嗯。”
“你说,他们会找到我们吗?”
“会。”
“什么时候?”
“快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墨渊看着头顶那一线天空,“因为太阳从那边升起,从那边落下。已经两次了。第三次,他们就会到。”
“你这是算命的?”
“不是。是直觉。”
“男人的直觉准吗?”
“准。”
“你确定?”
“确定。”
黎青浅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好吧,信你一次。”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二师弟,”黎青浅突然说,“你冷吗?”
“不冷。”
“你的手在抖。”
“那是正常的。”
“不是正常。是冷。”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冷。”
沈墨渊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比昨天快了一些,但还是不太稳。
“二师弟,你的心跳好快。”
“因为师姐在。”
“你不在的时候,心跳不快吗?”
“不快。”
“为什么?”
“因为……”沈墨渊想了想,“因为师姐不在的时候,心是空的。空的,就不会跳。”
“那你平时的心跳是假的?”
“平时的心跳是活着的证明。师姐在,才是活着的意义。”
黎青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沈墨渊,”她说,“你说话越来越让人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