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桃林深处是归途

穿过光门的瞬间，脚底的触感变了。不再是硬邦邦的水泥地，而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雨后潮湿的气息。鼻尖萦绕的是熟悉的桃花香，淡淡的，甜而不腻，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瀑布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摇篮曲。

黎青浅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桃林。漫山遍野的桃林，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地落，像一场下不完的雪。树下铺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软得像地毯。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明暗暗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睡衣，还是那双拖鞋。头发依然乱糟糟的，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她没有变回那个坐轮椅的病秧子，她还是那个健康的、能跑能跳的黎青浅。但脚下踩的是雪云宗的泥土，头顶飘的是雪云宗的桃花。

“我真的回来了？”她轻声问。

“回来了。”沈墨渊站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声音比她更笃定，“师姐，欢迎回家。”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打了个喷嚏。

“阿嚏！”她揉了揉鼻子，抬头看着满天花瓣，“桃花还是这么多，还是一样让人打喷嚏。”

沈墨渊的嘴角弯了一下，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师姐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喷嚏。”

“不然呢？第一件事应该是哭吗？”

“也可以。”

“我不哭。”她又吸了吸鼻子，“打了喷嚏就不能哭了。二选一，我选喷嚏。”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桃林里格外清晰，像一潭静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黎青浅看着他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太久没听到他的笑声了。“沈墨渊。”她喊他全名。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的笑没停，耳尖却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桃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花瓣上沙沙作响，速度极快。紧接着是一个黎青浅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带着颤抖和不敢相信：“小姐？！是您吗？！”

青禾从桃树后面冲了出来。她还穿着那身青色的衣裙，头发比从前短了些，脸上带着泪痕，眼眶红得像兔子。她看到黎青浅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愣了三秒钟，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花瓣上，溅起一片粉白色的碎末。

“小姐！”她的声音又哭又笑，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您回来了！您真的回来了！奴婢以为您……以为您……”

“以为我死了？”黎青浅走过去，蹲下身，扶她起来，“没死。活着呢。你看，活蹦乱跳的。”

青禾抓住她的手，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样握得死紧。她上下打量黎青浅——不坐轮椅了，不穿那身白色衣裙了，脸色红润了，嘴唇有血色了，整个人像换了一副躯壳。“小姐，您的腿……”

“好了。全好了。”黎青浅拍了拍自己的腿，“能走能跑，还能跳。你看——”她真的原地跳了一下，落地的瞬间踩碎了一片花瓣，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青禾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哭得说不出话。

“你别哭啊。”黎青浅伸手擦她的眼泪，“你一哭我也想哭。”

“那就哭。”青禾哽咽着说，“小姐哭也是好看的。”

“你这话跟谁学的？怎么和花弄影一个调调？”

“花公子……花公子也想您想得快疯了。”

黎青浅的手顿了一下。“他还在？”

“在。都在。掌门大人、花公子、小师妹，都在等您。”青禾擦了擦眼睛，“他们说……您会回来的。您一定会回来的。”

黎青浅的眼眶也热了，但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走吧，”她站起来，“回去看看。”

桃林深处是一座小院，院子里桃花开得正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自己的院子，从前的那个小院。只是比以前大了些，院墙重新修葺过，门前的石阶换了新的青石板，桃树下多了一把竹椅。竹椅上有一个人。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坐在那里，看着满天的桃花发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慢慢地转过头来——黎渊的脸比从前老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鬓边的白发了多。但他的眼神在看到黎青浅的瞬间，亮了。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一快人就碎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然后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腿。

“青浅。”他的声音沙哑，“你长高了。”

黎青浅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爹，我没长高。我穿了内增高。”

黎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也跟着笑了出来。他张开手臂，她扑了进去，紧紧地抱着他。他比从前瘦了，肋骨硌得她脸疼，但他的心跳还是那么有力，一下一下，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来，“回来就好。”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不走了。”

他拍了拍她的背，像是拍一个走丢了又重新找回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