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花弄影的出现是一场华丽的烟火表演,那么沈墨渊的存在就像是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长卷。
前者绚烂夺目,看一眼就忘不掉;后者含蓄深远,看很多眼也看不透。
黎青浅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沈墨渊了。
按理说,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锋芒毕露的年纪。但沈墨渊不一样,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上波澜不惊,水面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这种安静,在修真界里是不正常的。
黎青浅观察了他好几天。每天早上卯时,沈墨渊准时出现在练功房,练剑两个时辰,然后去藏书阁看书,午时去食堂吃饭,下午要么继续练剑,要么去后山打坐,酉时回到住处,洗漱睡觉。
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
他没有朋友,或者说,他不想交朋友。宗门里有很多弟子想和他套近乎,他都礼貌地拒绝了。女弟子们送来的礼物,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就连花弄影主动找他说话,他也只是礼貌地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这个人,”黎青浅靠在躺椅上,对青禾说,“不是有心理创伤,就是有重大秘密。”
青禾正在给她剥橘子,听到这话歪了歪头:“小姐,什么叫心理创伤?”
“就是……心里受过很重的伤,外表看不出来,但里面已经烂了。”黎青浅接过橘子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那沈师兄像是受过伤的人吗?”青禾好奇地问。
黎青浅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温柔、礼貌、努力、天才——这种人设放在小说里,不是男主角就是大反派。”
“小姐您又在说奴婢听不懂的话了。”
“没事,你就当我自言自语。”黎青浅叹了口气,把橘子皮扔到桌上,“青禾,你说我是不是太闲了?整天琢磨别人,自己的事情一件都没干。”
“小姐您本来也没什么事情要干啊。”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但黎青浅确实开始琢磨自己的事情了。
她穿越过来快一个月了,除了吃就是睡,唯一的运动是从院子走到正厅再走回来。这样下去不行,她不能真的当一个废物——不是因为在意别人的眼光,而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再不锻炼,她可能真的会被一阵风吹走。
问题是,怎么锻炼?
修真界的锻炼方式无非两种:一是修炼灵力,二是炼体。修炼灵力她试过了,不行,体内灵根驳杂到像一团乱麻,根本凝聚不起来。炼体?呵呵,她连俯卧撑都做不了,炼什么体?
“要不……我先从散步开始?”黎青浅想。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在青禾惊恐的目光中宣布:“我今天要绕宗门走一圈。”
“小姐您疯了吗?”青禾的脸都白了,“宗门一圈有二十里路!”
“那走一半。”
“十里路也很多啊!”
“那走五里。”
青禾还想说什么,被黎青浅一个眼神制止了。她只好认命地跟在小姐身后,手里攥着一堆东西——水壶、帕子、药丸、蜜饯、急救用的符咒……活像一个移动的急救站。
黎青浅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刚开始还好,路是平的,她走得慢,呼吸还算平稳。但走了不到一里路,就开始上坡了。那是一条通往练功房的石板路,坡度不大,但对黎青浅来说简直是珠穆朗玛峰。
她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小姐,我们回去吧。”青禾心疼得不行。
“不……回……去……”黎青浅喘着粗气,咬牙继续往上走,“我……就不信……我连……路都……走不了……”
“小姐您这不是走路,您这是在玩命啊!”
黎青浅不理她,一步一步往上挪。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想要挣脱牢笼。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黎青浅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沈墨渊。
他今天穿着练功服,白色的短打,袖口扎紧,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高高束起,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刚练完剑,又像是根本就没练。
“师姐,你怎么在这里?”他皱眉看着黎青浅,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和湿透的衣领上。
“散步。”黎青浅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沈墨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再问什么,而是直接蹲下来,背对着她:“上来。”
“什么?”
“我背你回去。”
“不用不用不用——”黎青浅连连摆手,“我自己能走,真的,我就是锻炼一下——”
“师姐。”沈墨渊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的嘴唇已经发紫了,再走下去你会晕倒的。上来。”
黎青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快要站不住了。她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青禾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小姐你就让沈师兄背你回去吧!”
黎青浅犹豫了三秒钟,最终还是妥协了。她趴到沈墨渊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他的背很宽,很结实,像一堵温暖的墙,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抓紧了。”沈墨渊说。
然后他站起来,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黎青浅趴在他背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香,不是香水,是体香,是那种常年接触草木和清泉之后留下的气息。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是委屈。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是开挂当大佬,她穿越就是当林黛玉?这不公平。
“师姐。”沈墨渊突然开口。
“嗯?”
“以后不要一个人走远路了。如果想散步,叫上我。”
“叫你干嘛?”
“我背你。”
黎青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墨渊,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沈墨渊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对我好?”
又是一阵沉默。黎青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换个话题,就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
“因为师姐是第一个没有用‘天才’或者‘废物’来定义我的人。”
黎青浅愣住了。
她想起第一次在广场上见到沈墨渊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崇拜,没有嫉妒,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好奇。她想起后来每次见面,她都不会特意夸他“天才”,也不会用“师弟”这个身份压他,更不会像其他女弟子那样疯狂地献殷勤。
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
一个和她一样,会呼吸、会走路、会说话、会吃饭的普通人。
“这有什么好特别的?”黎青浅不解地说,“你本来就是一个人啊,天才也好废物也好,都是人。”
沈墨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再说话,但黎青浅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微微紧绷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突然涌动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那天之后,黎青浅和沈墨渊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具体来说,就是沈墨渊来找她的次数变多了。
以前是隔几天来送一次药,现在几乎是每天都来。有时候是送药,有时候是送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站在院子门口问一句“师姐今天身体如何”,得到“还行”的回答之后就走了。
花弄影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并且非常不满。
“为什么二师兄每天都去找师姐?”花弄影靠在正厅的柱子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的表情委屈得像一只被冷落的小猫,“师姐,你偏心。”
“我怎么偏心了?”黎青浅正在喝药,苦得脸都皱成一团。
“你对二师兄比对我好。”
“我哪里对他好了?”
“你对他笑的时候比对我笑的时候多。”
黎青浅放下药碗,认真地看着花弄影:“三师弟,你对我也笑,你对青禾也笑,你对门口的石狮子也笑,你对谁都笑。你的笑不值钱,当然不稀奇了。”
花弄影的笑容僵住了。
青禾在一旁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师姐,”花弄影收起折扇,一本正经地说,“我虽然对谁都笑,但只有对师姐的笑是真心的。”
“是吗?那你对石狮子也是真心的?”
“师姐,你怎么老提石狮子?”
“因为我刚才看到你在门口对石狮子笑了。”
“……那是礼貌。”
“你对石狮子讲礼貌?”
花弄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放在桌上:“这是我让家里寄来的,师姐尝尝,别全给二师兄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