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阿斯特的审问甚至称不上审问，只要何今在场，他有问必答。

海量的补充证据山一般堆在朱砂的案头，陆文绥却按下抓住阿斯特本人的消息，他在白塔显示的状态仍然是“身份不明”和“行踪不明”。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被向导完全控制的人，”鸩拉着何今缩在角落，鬼鬼祟祟地探头观察坐在房间另一头轻轻哼歌的高大面具男，“完全没有约束措施，感觉好不安全。真的不用把他锁起来吗？”

明明他才是囚徒，居然表现得比自己的监管者更怡然。

何今指指自己的脖子示意：“他现在戴着的项圈有定位和监听的功能，喉咙里也另埋了芯片，里面有毒素，而且有我在。他逃不掉。”

向导作为敌人越可怕，作为队友就越有用。旁人向来对他们又忌惮，又忍不住想要得到。如果不是有何今这个S级向导在，没人敢轻易使用阿斯特这样的重磅炸/弹，还能自信做出他逃不掉的保证。

鸩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小今啊，不是姨说你，你还在叫绥哥队长？”

何今心虚地眨眨眼。

说起来像欺负陆文绥，他本来就很少直白骂人，顶多阴阳怪气，但都这么多年了，何今已经修炼得在他面前头皮硬硬的，脸皮厚厚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嘲讽冷脸若等闲。加上他们现在只是普通同事，陆文绥晚上也找不回场子，四舍五入，何今已成为无敌之人，只要接受他在蛋包饭上用番茄酱画中指，那也就没什么问题。

反正陆文绥也不会赶何今出门去睡大街，他甚至都不会让何今去睡沙发。

综上所述，越拖后果越严重，后果越严重就越不想面对，越不想面对就越拖延。

“我心里有数”这种蹩脚的理由不会被接受，毕竟之前陆文绥说他心里有数的时候，何今可是半点没听，说了一箩筐烂话刺激他。

直接滑跪是他最应该做的，但不是个好选择。陆文绥可就正等着这个呢。

两人现在本就为了正事住在一起，期间当然什么越线的事都没发生，却不妨碍他们原本一刀两断的关系在其他人眼中再度变得暧昧难明。

就算再有一百个正当理由，偶尔的亲吻拥抱已经是何今的底线，要是他再主动低一低头，陆文绥就真要把“分寸”从他的字典里一把撕下来了。

何今把蛋包饭上画的中指挖下来吃掉。

陆文绥已经打电话打了十五分钟。起先他是在饭桌上接的，没讲两句就起身走到大厅的落地窗边，又讲两句便干脆转身进了书房，直到现在。

不会是正事，一定是私事，而且是和陆家有关的私事。

虽然和陆文绥保持过几年的婚姻关系，但何今始终未和陆家人有多少接触。两边的圈子实在差得太远，就算要去那些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执行任务，他也多半会选择当侍者或清洁工，而非光鲜亮丽的宾客。

习惯站在暗处的人不喜欢舞台中央，周围无数视线环绕只会让危机感隐隐作痛。就算装作坦然，内心也会烦躁。

对于陆家，何今没有融入的渴望，反过来讲，他也绝不会有被接纳的可能。陆鹤年对他的态度很明确，那就是勾引他心肝好大儿学坏的坏东西该被灌水泥沉海。

当年陆鹤年知道陆文绥非要一意孤行和何今结婚，即使陆文绥主要在离A区很远的B区活动，手上的关系网很干净，和陆家牵扯甚少，陆鹤年仍旧有办法通过支持陆文绥的对手，差点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吃个大亏。

“如果一开始走捷径通过陆鹤年的能量起势，现在就真糟糕了，”何今说，“这算是歪打正着么？”

“算未雨绸缪。”陆文绥答。

何今状似无意道：“我还以为他对你最有感情？”

“所以我也是最了解他本性的人，”陆文绥不否认这一点，“他讨厌别人的忤逆，一感到不快就会疯狂报复打压，正巧，我讨厌低着头和别人说话。我与他决裂是必然。”

他读初中时和别的兄弟姐妹不同，平日在学校寄宿，周末仍会回家，陆鹤年亲自开车接送他。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绝大多数时间都是陆鹤年说，陆文绥听，时不时赞同附和几句。但他也提出过反对意见，于是陆鹤年勃然大怒，当即把陆文绥和他的行李踢下车，丢在半道上，还没收了他的手机。

“不用联络家里，没人会来接你，”陆鹤年说，“你爱去哪去哪。”

何今不安：“你不会真的自己走回家吧？”

陆文绥笑道：“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干，所以我总藏有备用手机和现金。”

最多的相处当然也意味着最频繁的不满，最激烈的怨愤。

何今问：“所以你没回去？”

“那他会更生气。他最喜欢看别人狼狈后悔，不得不低头求他的样子，”陆文绥轻描淡写，“所以我在外面玩到晚上，用很疲惫的样子半夜回到家，他很满意，这事在他那就算揭过去了。”

他看着何今：“他一直对我脱离管控的事很不满，你只是他发作的借口。不是你，也有别的事。”

陆文绥行动得太坚决，于是犹豫和退缩便像是对他的辜负。何今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样想法，但当他真的独自被陆鹤年堵住，听到意料之中的贬损，心情却意外坦然。

他听着陆鹤年的话，就像藏在掩体后，听着影兽的脚步沙沙踏过草丛。

仿佛回到战场之上，只是等待和行动。毫无动摇的必要，一旦指挥官发出指令，何今就会扣下扳机。

听说那天陆鹤年回去后又大发雷霆，因为何今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漠然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

单独设置的特殊铃声突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