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匹迈开步子沿着积雪的官道向前走去。道路在她面前延伸向远方,冬日的旷野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辽阔而安静。她出发了。不是去逃,不是去追——是去见她出生以来从未见过的那个人。
南行的路走了五天。
前三天官道上都是雪后的泥泞,马跑不起来,只能慢慢地走。夜明一路上的话比在京城多了不少——他看到路边水田中觅食的白鹭会指给夜昙看,看到远处山腰上的云雾会说"像不像蒸笼揭开盖子的那一瞬间",看到路边茶摊上趴着打盹的黄狗也会多看两眼然后低声说一句"它睡得好沉"。
夜昙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嗯"。但她没有打断他。夜明说到第五天的时候,路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路边的田野露出枯黄的草茬。他已经开始自发地注意到路边茶棚里哪些人带着兵器、哪些人的坐姿表明他们是练家子,然后在歇脚的时候低声告诉夜昙他的判断——她有时会纠正他一两句。那些零星的纠正像往一个渐渐成型的轮廓上补上最后几笔,他默默收下,然后在下一次判断中悄悄修正。
进入歙州地界那天,是第六天的中午。歙州城比夜昙想象中要小——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旁开着各式店铺,人不多不少,节奏比京城慢了好几拍。城中到处飘散着墨和纸的气味——在歙州城中走动的时候,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松烟和陈纸的味道始终萦绕不去。
他们没有直接去松烟堂。夜昙先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让夜明在房间中休息,自己一个人去了城东那条巷子。松烟堂的门面和她上次来时没有什么变化。她推门走进去,那个伙计还坐在柜台后面整理纸张——他抬头看到夜昙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的纸说:"掌柜在后院。您直接进去就行。"
夜昙穿过店堂走进后院。后院中那间小屋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她推开门——陆沉舟仍然坐在那张老旧的竹椅上,膝上盖着一张薄毯,面前的小炭炉上温着一壶茶。他看到她走进来似乎并不惊讶。他伸手拿起炭炉上温着的茶壶替她倒了一杯放在对面的位置: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夜昙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找到竹竿的女儿了。"
"我知道。"陆沉舟的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水面,"她在等你见一个人。明天一早,你去城西那座石拱桥下面等她。她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夜昙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她——知道我来了?"
"知道。"陆沉舟端着自己的那杯茶,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她一直在等你来,从你离开京城的那天起,她就在等。"
夜昙没有追问更多。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带着一丝松烟的清苦气息在舌尖上铺展开来,咽下去之后喉间浮起一缕极淡的回甘——和这整座城市的味道一样。
陆沉舟望着她:"你准备好了吗?"
夜昙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那杯温热的茶坐在小屋中,炉火在她身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准备好又怎样,没准备好又怎样。她是我娘,我是她女儿。这件事不会因为我准备好了或没准备好就改变。"
陆沉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个近似于笑的表情。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陪着她静静地喝完了这壶茶。窗外暮色四合,歙州城在冬日的黄昏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映在沾着薄霜的瓦片上,像一层沉静的碎金。
夜昙走出了松烟堂。她站在巷口的暮色中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歙州城墙轮廓,站了很久,久到身后巷子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她回到客栈之后没有跟夜明说明天的安排——只是说了一个字:"早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