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完年的这几天,村子里的气氛依旧滚烫,灶上那口大锅点起来,咕嘟咕嘟烧着,蒸腾起稠密的热气,院子里飘着水汽白雾和焦香。
杀鸡宰猪是常事,清早齐淼就拎着两只大公鸡进了门,一只递交给了房霁。
沈珀刚起床,穿得单薄走出房门。
“沈珀,你把你手边的绳子给我一下。”房霁打了个哈欠,懒得走过去,很自然地指使他。
沈珀面无表情,瞥了眼旁边桌子上的细绳:“你自己没手?”
“我手没空!”房霁举起那只大公鸡。
沈珀盯了两秒,感觉头皮疼,抬手把绳子抛过去。
“齐阿姨,今天有什么事干吗?”沈珀进了屋,问她。
齐淼其实不大想给他安排什么活,人家又不是来当苦力的,也没干过这些活儿,但是沈珀一直给自己找事儿干。她知道是他的礼貌客气和教养,所以每次就让他干点好干的轻松事。
“小珀啊,你村里的路都差不多认识?”
“嗯,不太偏的都知道了。”
齐淼站在原地想了想:“你去帮忙接个人行不?”
沈珀点头:“什么人?”
“山根那边儿的柳家,他们家的老幺喜欢来找阿霁和隔壁的小丫玩儿,每年都来,今年他姐没空,你去帮着接一下人行不?”
沈珀了然,笑:“没问题,多大年纪的小孩儿?”
“跟小丫一样,四五岁。”
沈珀应下来。
院子里传来凄厉的鸡鸣,那只大公鸡在地上神经质地使劲扑腾,旋转。
房霁手上挂着血,撸起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紧实的小臂,拎着他的菜刀站在旁边,弯腰往盆里倒开水,热气直扑上来,怼了他一脸。
沈珀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抬头透过水雾看了眼,没说话,把刀上的鸡血一抹。
年后探亲访友,外面人比平时多,还有不少外地车牌的车子。
街上有几个人跟沈珀打招呼,好像很熟的样子,有几个不清楚其中原委的,都以为他只是房家的远房亲戚。
沈珀也好像和他们熟识似的,礼貌微笑了一路,听后面的人夸了他一路。
沈珀还没走到柳家的大门口,就看见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刚出门,正要往他这边走。他们都看到了对方,停下来。
“你就是房霁他哥?”
女人声音粗,长得倒是清秀。
沈珀点头:“是,沈珀。”他看了眼女人牵的孩子,小男孩正盯着他吃手指头。
他展露出一个微笑,抬手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你好,叫什么名字?”
“我叫柳佳。”小男孩怯生生地说。
“麻烦你们了,我尽快忙完就来接他。”女人把佳佳的小手递交到沈珀手里去,笑了笑,“对了,我是柳媞,幸会。”
沈珀感觉她不大一样,但也只是点了下头,牵着小孩子就转过了身。
“哎,你怎么出来了?”
他听到柳媞在后面惊呼了一声,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门边好像有个人趴在地上,垂着头,头发很长,看上去很瘦,男女都分辨不清,只露出了上半身。
柳媞跑过去把那人半搀扶半抱着带了回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大哥哥,你和阿霁哥哥关系很好吗?”佳佳的声音把沈珀喊回来了。
沈珀回过头,牵起他的小手:“嗯,还不错。”
佳佳穿得像个圆滚滚的小球,脸颊红扑扑的,走一步蹦三下,不怕生人,没说两句小嘴就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叽叽喳喳不停。
“哥哥你是城里来的吗?城里是不是有超级多的很高的大楼?”
“嗯。”
“你是坐火车来的吗?就是呜——轰隆隆那种!”
“不是。”
“你和阿霁哥哥是不是睡一个炕?”
“什么?”
“我跟阿霁哥哥关系也特别好,我每次住在他家里,他都会让我和他一起睡觉觉的!”
沈珀忍俊不禁,听着小孩子继续叨叨,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可能是他回答得模棱两可,佳佳不太满意,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转,还想继续深挖,小脑袋瓜里忽然闪过一个主意。他伸手拽了拽沈珀的袖子,指着路边的一个巷口,兴奋地嚷起来:
“哥哥!哥哥!我带你去看驴吧!爷爷家养了头大黑驴,可好玩了!”小孩子结交新朋友的一个方式,可能就是给他们看自己感兴趣的,觉得很好玩的东西。
沈珀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提议没什么兴趣,但是佳佳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那边走,小短腿倒腾得挺快:“那个大黑驴可厉害了,能拉好重好重的车!爷爷说,它嗓门也大,叫起来昂——昂——的,老响了!”
佳佳模仿驴叫,自己先咯咯笑起来:“姐姐他们都说,它跟阿霁哥哥特别像!”
房霁像驴?
沈珀侧头看着佳佳的小脸,脚步微微一顿。
他还没细想,人已经拐上窄路,那边有个不大的打谷场,场上堆了些陈年的麦草垛,几个老头老太太正抄着手,靠在那边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唠闲嗑。
沈珀没多看那些人,他光顾着盯紧小孩子了。
打谷场方向,蹲在石碾子边抽旱烟的男人只瞥了他一眼,猛地抬头,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哎!你……你不是那个,那什么新来的那个少爷!”男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趿拉着鞋过来。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拉长的油滑腔调。
沈珀看过去,佳佳也好奇地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叔。
房志远走到近前。
沈珀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他默默地把佳佳的手攥紧了。
“啧啧,没机会见一面都!瞧瞧这派头,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哈!这穿的,长的,一看就贵!”他咂着嘴,一股烟味喷出来。
沈珀一直挺烦这个称呼的。
逆光看不太清,沈珀眯着眼又看了两下,好不容易认出来了。前几天在老屋那边见过,是房霁的大伯,房霁提过几次,语气都很嫌恶。
房志远和他弟弟家不和,当年房眀远刚去世没几天,他就想抢占地皮,鸡鸭牛……曾经三次被年纪不算太大的房霁提刀在大街上追着跑。两家自此结仇,面和心不和。
房志远看沈珀不说话,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心里挤压已久的嫉妒恶意有点压不住了。
他不敢当着房霁的面说闲话,但是这个人看着没脾气,好拿捏,说两句估计也不会生气。
“你爸……就那个搞艺术的?昂,拍照的?”房志远眯着眼,“哎呦了不得!艺术家哈!有钱人!”他故意把有钱人三个字咬得很重,赤裸裸的酸意。
佳佳感觉气氛不太对,他虽然年纪小,但是也觉得话不好听,小脸皱起来,往沈珀腿边缩了缩。
“你说这拍个照片,啧怎么就把人都给拍走喽?寡妇的门,更好进是吧?拍点好看的东西,说几句好听的,事就成了!这本事,真大!”
这话阴阳怪气,指向齐淼,也指向了沈廷。
阳光落在沈珀脸上,半明半暗,他嘴角还留着礼貌的弧度,那双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就这么看着房志远,那张扭曲的脸,不断开合喷吐污言秽语的黄牙……
房志远停下来,莫名感觉被他这异样平静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更多是被无视的羞恼。
这个贵公子看着不大机灵,中看不中用,半天没有反应,性子就这么软?要是那个臭小子,早炸了,要么更难听地骂回来,要么就直接抄家伙了。
“怎么没话说?”房志远纯是闲的,有的是时间,拖长了调子,用教育自家晚辈的口气说,“我们说话都直,房霁那小子也是,你应该习惯了吧?你爸把你送来是体验生活,还是说,这边门风好,适合你待?”
沈珀终于动了,向前倾了倾身。
“你说完了吗?”
房志远愣住了。
“如果你对我父亲的工作有意见,我建议你直接举报他,在这里空口编排,随便看到一个人就来教育,只能证明你时间充裕,想象力丰富。”
“你……”房志远卡壳,反应过来,想怼回去。
“如果实在没事干,你就继续去偷鸡抢地吧。”
一句话扎进房志远最羞恼的地方,对那件事他一直死不承认,现在被人这么平静地说出来,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房志远气得浑身哆嗦,瞪着他,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要戳到人家鼻尖上了,不装了,直接破口大骂。
佳佳被男人猛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紧紧抱住了沈珀的腿,“哇”地就哭出来了。
尖锐的哭声和面前的谩骂在耳边炸开,沈珀脑子里嗡嗡作响,他顿感不妙。果然,下一秒男人的脸在他眼前不断放大、晃荡,变形,所有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视野的边缘开始泛起不详的雪花点……不行,不能在这里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