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佳还在哭。
沈珀心里暗骂,死死咬住后槽牙,尝到一点血腥味之后才安心一些。
混乱中,他张开嘴,声音从他越来越紧绷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房霁!”
声音不高,有点沙哑,但是沈珀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声说话了,大到一下子竟然盖过了哭声和骂声。
他喊了,朝着房家院子的方向,虽然对方不可能听见。
就在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失控感被一只手猛地拽了一下,让他有机会抓住了理智。
沈珀立马弯下腰,把抽泣的佳佳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小孩子温热的眼泪和身体贴着他冰凉的脖颈。他转身迈开腿,不理会背后愣神的男人,走远了,隐约还能听到继续的骂声……
他走得很快很急,脑子很晕,可能是那一嗓子缺氧了。
佳佳被抱得很稳,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小脸埋在他的肩头,两只手抱着沈珀的脖子。
“哥哥,不看大黑驴了。”
“我们下次再看,好不好?”
“嗯。”
佳佳抬头看着他的脸,想了想:“阿霁哥哥没听到,不然他一定会来赶跑他的……”
沈珀喉咙一紧,脸发烫。
“佳佳,先不要告诉阿霁哥哥,行吗?”
佳佳困惑地眨眨眼,但还是用力点了下头:“哦,保密!”
“对,保密。”
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齐淼在刷碗,灶房里飘出来饭香。
“你把柴搬到门口去!”她头也不回喊道。
房霁的声音从天台上传下来:“我这个活儿还没干完呢!”
沈珀把佳佳放下来。
佳佳吧嗒吧嗒跑过去,仰着头看。
“阿霁哥哥!”
“哎!”房霁应了声,探了个脑袋出来。
“回来了。”齐淼吓一跳,回头,看向沈珀。
“小珀,来这坐着吧!”
沈珀笑着摇摇头:“我待会儿出来。”声音听着有点哑,还有点发抖,齐淼也没说别的,随他去了。
房霁从台阶上跳下来,佳佳围着他转悠,他一勾手就把佳佳抱起来了。
“胖了!”
“没有没有!”
齐淼笑着:“别忘了抱柴火。”
“知道了妈!你就不能让我歇一会儿,我都忙的幻听了。刚还以为有人老远喊我呢!”房霁坐下来,跟佳佳闹着玩。
沈珀刚在窗边坐下来,就听见外面的声音,屋子隔音不好,玻璃几乎没什么用。
“你俩怎么这么晚回来?”
“我想要带大哥哥去看大黑驴,很像阿霁哥哥的那个!”
“嘿,你这小孩儿!”
小孩儿被挠了痒痒,在房霁怀里扭动,俩人都咯咯地笑。
窗边的身影静默着,玻璃泛黄,里外都看不真切。
刀刃很冷,沈珀用力攥住,压在掌心,感受不到痛,感受不到任何触觉——除了耳道里持续不断的嗡鸣,那声音在颅骨里转动,碾过每一根神经。视野边缘发黑、收缩,缝隙外是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又要失控了……
外面的人在笑在说话,那个笑声很熟悉,清亮,爽朗,直接。
沈珀慢慢地趴在了桌子上,脸埋进臂弯。
他松开紧咬的牙,从行李箱拿了两粒药片。
打谷场的对决很快被宣扬出去,宣扬的人是谁可想而知,添油加醋,扬得到处都是。
晚饭之后,天擦黑了。
院子里安静,堂屋一直放着京剧。
沈珀端了一盆碗碟,走到院子角落那口半人高的水缸边,挽起袖子,开始刷洗。
水很凉,冻得他手指很快泛了红。沈珀刷得很仔细,动作不熟练,碗沿的油渍要反复擦拭。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房霁从屋里出来,看了眼水缸边蹲着刷碗的背影,慢慢走过来。
沈珀余光看见了,喉咙一紧,不动声色继续手上的动作。
院子里只有水声和隐约的虫鸣。
“沈珀。”
沈珀侧过头看他一眼:“嗯。”
房霁:“你上午把我大伯给怼了?”
沈珀沉默了会:“你听谁说的?”
房霁扯了下嘴角:“谁说的?一整个下午,那老东西逢人就骂,说你嘴皮子厉害着呢!”他盯着沈珀的侧脸,目光有些散,懒懒地落在那颗不清不楚的痣上。
“因为啥?”
“他说的我不爱听。”
“他就那德行!”房霁冷笑,顿了顿,“但是你现在的名声都快被他骂臭了。”
沈珀低头,拿起另一个碗:“哦。”
房霁被他的反应弄得怪憋闷,气不顺:“下回碰见,避着走,那人成天闲得蛋疼,胡搅蛮缠的,吵赢了也弄得一身骚!你跟他这种人废话,没好处。”
沈珀这次停了动作,抬起眼看向房霁。
“他这种人就该怼两句,名声我也无所谓,”沈珀说得直白,“你不也不在乎。”
房霁一噎:“你跟我能一样吗?”他都习惯了,而且恶名在外对他也有好处,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们家了。
“你觉得我们不一样?”沈珀盯着他,唇边隐隐有了笑意。
当然不一样,村头混子跟矜贵美丽的大少爷能一样吗?
看着沈珀的眼睛,房霁的话又卡在嗓子眼里。
他们对视几秒,房霁败下阵来,烦躁地抓抓头发,瞥了眼沈珀在水里泡得通红的手,眉头拧起来。
“啧,刷个碗那么费劲!笨手笨脚!”
他蹲下来,直接伸手捞起碗碟,动作粗鲁,嘴里不饶人。
沈珀侧头看他。
房霁感受到了注视,梗着脖子继续洗,耳根有些发热。
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笑,从沈珀喉咙里逸出来。
房霁疑惑地瞥过去,但沈珀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的侧脸在屋檐下昏黄的灯光里,似乎更柔和了,嘴角还残留一点未完全敛去的弧度,清晰地落入房霁的眼里。
房霁愣了一下,闷头不语。
洗完了之后,他毫不客气把沈珀推到边上去,水盆一掀,脏水哗啦一下在地上散开。
他端起盆往厨房走,身后的人叫住他。
“如果你开始觉得我们一样,那没准有可能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