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局之中,柳世伯首先上前,叫住了怒气冲冲的吕二。
“够了!吕公子。”
柳世伯上前隔开剑拔弩张的众人。
“轻练小妹,你护外甥女的心我明白,可公然对抗官差终究落人口实。不如这样,今夜,山庄不封,地库、偏院也绝不许任何人擅闯,手下只能在外值守,我自然是相信云家清白,只要等待大理寺查明,我们立刻便会离开,这样如何?”
云轻练手中软鞭仍未收起,冷睨一旁憋闷至极的吕二,:“柳彧,没必跟我要来这套,你年轻时候的阴招可不比这少,我没什么要求,只要你。”
云轻练直指柳世伯,“你、带着你的这些人,赶紧从明月山庄滚出去!”
吕二有心反驳,却被柳世伯一个眼神压住,只能咬着折扇应下。
云轻练手中软鞭仍绷得笔直,鞭梢垂在地面,碾碎几片枯黄落叶,目光寸步不让锁着柳世伯。
“柳彧,少拿这套官场上和稀泥的说辞哄我。我可不是你那尚能尔虞我诈的对手,今日不必在我面前装公允好人,最好趁我现在心情好,快点滚蛋!”
云轻练句句逼人,半分不留情面,柳世伯本想靠折中法子体面收场,既不与云轻练硬碰,也能给圣上一个交代,哪知对方竟是如此油盐不进的态度。
“轻练,话不能说得这般绝对。我退让不闯内院、只在外驻守,已是折中之举,你非要逼我们尽数撤走,传出去便是抗命之举,到时候只怕是会连累整个云家。”
“连累?”云轻练扬手,软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震得周遭衙役齐齐往后缩了半步,“柳彧今日的传话是谁让你来的?你一口一个圣上,不如我们将事再闹大些,让圣上他亲自来问罪!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不是圣上给我云家扣的这顶帽子!如果真的是他,我倒想好好问问二十年前祁连山困垒之战同朝廷同我云家的账!”
柳世伯闻言脸色骤变,方才维持的从容体面碎得一干二净。
二十年前祁连山一战是朝堂刻意掩盖先帝失手的污点,万万不能摆到如今圣上面前细说。
他喉头滚动半晌,再也说不出拿“抗命”要挟的话,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轻练,旧事休要当众提及,此事……牵扯颇多,并非你我二人三言两语能深究,何必玉石俱焚。”
一旁吕二攥紧折扇,眼底阴鸷藏不住,却不敢插嘴。
他当然清楚祁连山旧案是禁区,当年中原眼看大势已去,吕家不过尚未崛起小小世家,自是保全为主,至于老几门同朝廷的恩恩怨怨,也不是他该沾染的,这云轻练摆明了是要将事情闹大,以此震慑。
柳世伯权衡良久,深知今日绝不能激化到惊动宫中,只能退让到底:“好,轻练,我即刻下令所有人撤出山庄范围,不在周边设任何岗哨,此事暂且搁置,改日我单独入宫回禀,不强行今日拿人。”
说罢他转头沉声吩咐所有衙役尽数后撤,不允许任何人在山道、林间逗留。
吕二快步凑到柳世伯身侧,压低声音急道:“柳大人,就这么空手回去,大人那边如何交代?人证肯定就在云家,若是今夜被云家送走,起不给足了他们喘息时间!”
柳世伯垂眸,低声授意:“如今有云轻练这个疯子坐镇,但凭我们是不可拿下的,快差人书信……劳烦旬公亲自来一趟。”
吕二有些焦急,撤回林间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赶忙上前拦住柳世伯。
“柳大人,她云轻练凭什么!”
“吕公子,”柳世伯轻飘飘一声让他冷静下来,“你觉得云家这些年大势褪去,却凭什么屹立不倒?”
柳世伯缓步往队伍后方走,避开一众撤退行军视线,才缓缓开口同他拆解内里利害,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二人听见。
“你以为云家屹立至今,靠的仅仅是世家门第、世代积攒的家底?大错特错,云家真正的根基,是天下百姓心中的声望。”
吕二一愣,折扇停在半空,显然从未想过这一层。
“若是今日我们拿不出确凿实据,仅凭一纸密令便强行围庄、拿问云氏,一旦传扬出去,百姓只会认定朝廷冤枉忠良。”柳世伯目光沉敛,“明月山庄周遭十里八乡,但凡遇灾荒、病痛,云家历来开仓施药、接济流民。朝中几大世家皆与云家有所牵连,一旦云家蒙受不白之冤,百姓心中对一众士族的信任都会折损,往后我们行事处处要受民间非议掣肘,得不偿失。”
吕二依旧面露不解,“就因为这些?大多百姓可都是趋利避害的,只要及时给予小恩小惠,那民间盛望自会回来,更何况云家犯下的还是如此重罪,百姓也不见得会无脑拥护。”
“你只知皮毛,不知当年内情。”柳世伯声音放沉,说起那段尘封旧事。
“你可知云轻练口中困垒之战为何这二十年来不曾被人提起?”
没等吕二反应,柳世伯继续说道。
“先帝的位置,是曾经世家为他坐稳,在位多年,氏族势力愈发壮大,他早已忌惮各地手握兵权、矿脉的世家,一心想要借机削弱氏族势力。”
“然而二十年前,祁连山一代忽有突厥混入,于汉人间摸清大周边防布防,联合周边部族大举入侵,边关全线告急。先帝明明手握可调援兵,却迟迟不肯下发,他本就忌惮边关氏族兵权过重,恰逢细作作乱,心里打着两全算盘——借着边境战事挫压老将势力,迟迟不肯调拨重兵驰援。可突厥不等先帝筹谋,联合周边部族大举入侵,边境防线一溃千里,大周失地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