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困垒一战,便是举国伤痛。戍守边关的李将军,连同方至军中校尉的云家小辈云泽、云冉死守隘口,粮草断绝、箭矢耗尽,援军迟迟不至,三人依旧死守不退,誓不丢一寸国土。彼时云轻练早已凭一身功夫在江湖聚拢三千义士,听闻边关危局,二话不说带众人千里驰援。先帝见事态失控,才不得已亲率大军北上,可等两军汇合,一切都晚了。”
“李将军战死阵前,云泽、云冉死抵城门,被敌军乱箭射杀,尸首被突厥挂在城头示威,至死未曾后退半步。”柳世伯语气带上几分唏嘘,“云轻练亲眼目睹侄儿侄女惨死,拼尽全力也没能救下二人,巨大打击落下,自此便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战后百姓自发凑银,为祁连山殉国将士修建军冢,年年祭拜,当年几家氏族,唯有云家是靠血泪而上,云澜随先帝东征西战,几度生死,这份骁勇换得的民心,是任何世家底蕴都换不来的。”
吕二闻言心头一震,先前的傲气消散大半:“原来根源竟是如此,可如今又怎会同细作再扯上干系?”
“先帝平定北境后彻查,才知晓一切祸根都是潜藏大周内部的突厥细作。为杜绝后患、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先帝命人彻查细作去向,战后不过半年,中原境内又发生一件大事,吕公子看来,该是什么大事?”
吕二咽了咽口水,语气有些哆嗦:“莫、莫不成是仇……”
柳世伯垂眸,做了襟声手势,眼底藏着朝堂难言的龌龊,“当年旧事环环相扣,仇家灭门更是先帝默许,云家手握祁连山矿脉,知晓全部内情,又坐拥百姓民心,真把云轻练逼到御前当众讲透二十年前全部隐情,别说咱们谋划的事败露,连先帝当年的私心算计,都要摆到文武百官面前,届时朝堂大乱,你我可都担不起这份罪责。”
吕二攥紧折扇,面色青白交加,终于明白柳世伯为何执意退让,可如今知晓这般秘辛,只怕他……
“所以啊,”柳世伯拍上吕二肩膀,明明笑着,却让人没由来寒颤,“你吕家能起来,自然也能被舍弃。真到对峙那日,只需一句所有谋划全是吕二自作主张,你便是顶罪的弃子,满门抄斩的只会是你们吕家。吕公子,今夜之事,你可得好好消化消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明白,当然,我想你会比死人更能审视夺度。”
吕二攥紧折扇,面色惨白无色,嘴唇微微发颤:“柳大人……瞧您这话,我几家本就一体同心,更别说这是为朝廷效命……”
“呵呵,”柳世伯轻笑两声,“那是自然,吕二公子前途无量,将来必是朝中一大助力。”
柳世伯那似笑非笑的威慑落进吕二耳中,吓得后者浑身发冷,再不敢生出半点违逆的心思,低眉顺眼跟着队伍往远处驿站撤去。
庄门前终于清静下来,暮色压得庭院一片沉郁。
云岁昭望着小姨手中尚且未完全收拢的软鞭,心底是说不出的震撼与苦楚。
“云姨……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知道云泽大哥与云冉姐的事……”
云轻练垂下手,软鞭顺势垂落地面,一身凌厉气场尽数散去,只剩下满身疲惫与积压二十年的悲恸。
她侧头看向身旁外甥女,轻轻摸上云岁昭的头,满是心疼:“云泽与云冉走的时候,也是同你一般十八的年岁,小昭我今日当众同柳彧硬碰硬,告诉你往日云家种种,不是要逼着你去同朝堂死磕、非要讨一个公道。我一点都不希望你重走云泽、云冉的老路,再为这世道赔上性命。”
“云家如今早已大势已去,早已是苟延残喘,如今其他家族围猎,我不信这其中没有朝廷的意思。”
“我只盼你即刻抛下明月山庄所有牵绊,带上芳儿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偏远小镇隐姓埋名,彻底和云家断绝一切牵连,往后不问朝堂、不问二十年前的所有恩怨,安安稳稳过普通人的日子,小昭,这是我,也是你大伯的意思……”
“不可能!”云岁昭打断云轻练,“我生是云家的人,死是云家的鬼,要我离开云家,永远也不可能!”
“小昭!你不明白,云家早已不复当年荣光,不过是苟延残喘,如今大祸临头,我不能把你也拖进泥沼。”云轻练收回目光,直直看向云岁昭,字句恳切,“你是云家的希望,有你,云家便不会血脉断续,小昭,你的离开才是为了云家更好的将来!”
“我不会走!如今我才是明月山庄的庄主!”
云岁昭猛地出声打断她,眼眶瞬间涨红,脊背挺得笔直,字字掷地有声,满是不肯退让的决绝。
云轻练望着她倔强执拗的模样,心头一沉。这股宁折不弯的硬性子,同云岁昭的生父如出一辙,认准的事任凭旁人如何劝说,半分都不肯松口。
“小昭,”云轻练忽然放缓了表情,“大哥说的不错,你这倔性子果真同你爹一样。”
“既然如此……”
云岁昭盯着云轻练,以为她已放弃劝阻。
“那我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云轻练身法轻轻绕后,指尖飞快一叩,银针精准落在少女后颈穴位上。
“你!……”
云岁昭话音还卡在喉间,眼前骤然一黑,浑身力气瞬间抽干,身子软软向前倒去。
云轻练及时伸手稳稳接住她发软的身躯,将人轻轻揽在怀中。
“抱歉……这也是为了你好,我清醒的时间,已经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