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外花影频动,帘幕随风轻摇。
裴初正在尚食局亲自给赵虔做香玉酥,昨日新认识的同僚钱礼凑近,问他这是什么。裴初的独创食谱发扬光大了,引来一众人围观。
当裴初终于讲完,才发觉许多人都正在盯着自己看,眨了眨眼。
钱礼笑道:“裴司膳,你在尚六局可是出名了,大家都想来围观陛下的男宠。”
裴初:“……”
你说什么?
钱礼还在继续:“前几日大家都想去福宁殿当差,就为了看一眼传说中陛下的男宠。这下倒好,你自己过来了。”
裴初:“你别说了。”
钱礼看他局促,却道:“这有什么?陛下也二十了,后宫里一个人都没有,那才应该着急呢。”
裴初:“……”
那难道让我生吗?
钱礼又道:“不过皇嗣的事你不用担心。先皇有个幼子,现今养在太后膝下,聪慧可爱,跟陛下的关系也不差。”
裴初忍无可忍:“闭嘴!”
说起先皇幼子,那是裴初的姐姐裴旉之子,也是裴初的侄子。
太后喜欢清静,一直带着孙子生活在后苑,裴初不曾见过。他也还没有准备好去见姐姐留下的孩子。
昨夜裴初不得安眠,今日又在尚食局与同僚嬉闹,耗尽了性子,等会儿见到贺司簿时,便将忍了一天一夜的暴脾气全撒了出去。
“陛下要遣使去环庆,你得帮我找个人。”
“何人?”
“秘书省校书郎苏良。”
近来,赵虔每日都与裴初共进晚膳,饭后一起读书、讲些朝堂上发生的事。他们俩是一个实践经验多,另一个读书破万卷,骨子里却很相似的。裴初不担心权臣崔佑能控制赵虔的思想,但是他确实担心赵虔的身体,怕他整日辛劳会被累垮了。
“陛下从前身子不好。”裴初守着烛光,极轻声道,“要多休息。”
赵虔捧着书笑了起来。“无妨,朕身体好多了,正是年轻的时候没那么容易累着。”
正面攻不破就从侧翼夹击。裴初深谙兵法之道,转身去取白日亲手做的糕点,端到赵虔面前。
赵虔笔尖一停。“这是什么?”
“陛下怎么忘了?”裴初拿起来一块放进嘴里,囫囵道,“是香玉酥。我这才是正版的。来,快尝尝!”
他边说着边捻起另一块,递到赵虔嘴边,本意是想让赵虔把书本放下,用手接过来。但是赵虔下意识了微微张嘴,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咬也不是、不要也不知。
裴初端着的手腕一阵发麻,突然想起了白日钱礼所言。宫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皆以为他们二人不清不楚。
裴初这辈子没吃过这种哑巴亏。要是真的也就罢了,偏偏名不副实。
一阵血性涌上心头,裴初猛然缩回手,把那块香玉酥自己吃了。
刚回过神、正要伸手去接的赵虔茫然抬头,眼神清澈明亮,不解地看过来。裴初则更慌乱地低下头,指着旁边盘子里剩下的几块,默然不能语。
但听赵虔低笑一声,拿起一块香玉酥品尝,不曾评价,而是放下书卷,与裴初议起朝堂上的争执。
“两府大臣今日为是否裁撤军费争论不休,依元同所见,朕该当如何?”
裴初想了想,道:“战争总是劳民伤财,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臣是武臣出身,看待此事难免有立场偏颇之嫌。”
赵虔笑道:“你如今不是了。”
裴初抬头,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甚至一瞬间紧张地想,莫非陛下还想追究拱北寨的失守?可明明拱北寨就是守不住的,他已尽力而为。
赵虔马上握住了他的手安抚:“朕并无责备之意。暂居皇宫待罪只是你我君臣二人私定的权宜之计。夏国举大兵压境又遣使求和,前线的战败对我朝谈判不利,我总要给群臣一个交代。”
他轻轻地抚摸着裴初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猫。
裴初抽回手道:“夏国兵马虽众,但他们的兵力远不及我朝的精锐,经过了百年的定居生活,现在的夏国兵已经不可与北面的游牧族群相比,他们遣使求和,只是赌我朝不会继续鏖战,想占一波便宜罢了。这时候纵然不可强攻敌人,也该养精蓄锐、以备来日战机。”
赵虔缓缓道:“卿所言有理。”
这么短的一句,裴初也判断不出他的心情如何。
赵虔又陷入沉默,望着窗外的星夜沉思。
裴初则在一旁默默陪着,心里暗想,今夜又没能劝住赵虔早睡。
赵虔性格仁和敏锐,善于纳谏,偶尔也会有优柔寡断的毛病,朝廷被主和派的元老重臣催崔佑把持。不知道他有没有勇气和决心,带着刚从夺嫡风波里走出来的朝廷走向战争与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