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初有些诧异地抬头,他只是含混不清地说了个位置,朝堂中多少不晓边事都大臣听了这三个字,估计都反应不过来是何意味。赵虔怎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裴初没来得及追究,更加令人惊骇的事发生了。
赵虔的手指灵活地摸上了他寝衣的系带,几下便抽开了,灵蛇一般钻进去,裴初忽觉背后一阵凉意,整个人险些弹飞出去。
然而赵虔并未有进一步动作,解开系带只是为了方便探找,他的手指很快找到了裴初后背上那条四寸长的伤疤。
裴初整个人像雕像一样凝固住了,呼吸变得短促而浅,不知所措。
赵虔又顺着伤疤摸了两下,把手抽出来,双眼在烛光下清亮地闪烁,盛满了关切与心疼之意。
“疼吗?”
“早就不疼了。”裴初哑声道,“阴雨天时会有点痒。”
赵虔道手抽回去后,裴初又能开始思考了,赵虔如何知道他在永安寨受了伤?这种不致命的伤有什么关注的必要?到底是谁告诉了他?
裴初心有余悸地揽紧了衣裳,却不敢去碰散开的系带,仿佛只要他不刻意去摆弄,就可以装作没开似的。
赵虔问:“元同可会经常做噩梦吗?”
裴初垂目:“那倒不会,仅仅是偶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赵虔顿了顿。
“拱北寨在卿与孙大帅的建议之下复工,好在白马川中端阻挡夏军,让他们不可直路南下。可惜了这一遭,又把它送入夏人手中。此战统御失调,前线兵马不足,至元同已身涉险,未能挽回,亦是朕的过错。”赵虔忽然义正严辞道,“朝中职责卿弃寨南逃,不顾卿才是最想驻守拱北寨的人。卿可放心,朕都明白。”
裴初咬住了下唇,原本没想这层意思。他亦心知肚明,此次朝廷借着拱北寨失守的理由将自己治罪,就是为了抑制拓边,生怕西北再出一支如当年阮俞的镇远军那样的军队、再惹出齐王篡位那般的乱子。
他们害怕在裴初身上看到了阮俞的影子,所以要早早地将他按死。他现在还活着,只是作为主战派与主和派之争的一颗棋子。
作为大梁皇帝,赵虔的立场偏向哪一边,就是定下无数人的死生荣辱。他真的不再是那个与他同游州桥、怯生生叫“哥哥”的少年郎了。
但赵虔都表态了,做臣子的哪有不应之理。方才殿内朦胧的气氛一下子破了。裴初恭顺地垂目:“多谢陛下。”
赵虔轻声道一句“睡吧”,转头吹灭了灯烛。
翌日,裴初醒来时,赵虔又已经去上早朝了。明媚的天光投入窗棂。
阳光之下,万物显形。看到榻侧没人,裴初不禁长舒了一口气,经历了昨夜的交心,他一时真不知该如何在光天化日下面对赵虔。
裴初留意到,赵虔给他留了一张字条,写着他安排尚食局给裴初备了早膳,以进滋补。
......裴初已然能想到钱礼再见他时的揶揄之色。
他搓着赵虔留下的字条,思绪纷纷,耽搁了好一会儿。绿云忍不住催促:“你快些罢,袁公子还等你一起用膳呢。”
谁?
...哦。
他想起来了。
裴初背着手,步入偏殿的小院。院内清幽朗冽,四方翠竹环抱着一张圆石桌,数个天然石墩列在周围,桌上备着膳食。
袁望一见了他,立刻从石墩上站起来,跪在旁边的空地上,一直趴着不肯起身。
裴初心中叹气,想他定是平时在崔府中常年如此卑微,才习惯了卑躬屈膝讨生活,很想好言劝几句。
小兄弟啊,我才是这宫里的头一号男宠,我的腰板儿都还挺着,你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撑着呢!哥罩着你!
他今日难得沉稳,扶起袁望,一左一右落坐在石桌旁。裴初先给他加了两筷子菜。袁望受宠若惊,将要推辞。
裴初笑道:“袁公子若是信不过我,可以请陛下另行安排你的寝食,陛下是个厚道人,不会为难你的。你既是被迫送到这里的,待崔府那边的事处理完了,自会放你回去。”
袁望不敢置信:“放我......回去?”
裴初继续道:“你若是无处可去呢,留在宫里或者跟着我也可以。别想歪啊,不是那种意思。我还有事情没做成,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宫里。俗话讲患难见真情,来兄弟,走一个!”
裴初惯会花言巧语,上到天潢贵胄下至平民百姓,无不被哄得五迷三道的。袁望也快动了心思。“裴先生......我还有一事不明,您这样的名门士族、心怀大志之人,也会忍辱负重在......”
裴初听完前半句猜到后半句,忍不住无语扶额,袁望就不敢往下说了。
裴初无奈笑道:“陛下年纪轻轻还没留后,小兄弟可不能乱造谣啊。”
到底是谁开始编的......现在朝廷的主战派和主和派搅成一锅粥,能达成的唯一共识竟然是——赵虔是断袖。
哪来的谣言?
这就是谣言啊!捕风捉影的影都没有,就算谢罄调查出他以前的事,也不该把赵虔的清誉牵扯进来。
两位谣言受害者在沉默中对坐着。
只有裴初自己心里清楚,他在皇宫这段日子到底是忍辱负重,还是甘之如饴。
能和赵虔推心置腹、朝暮相见,正是他十七岁时梦寐以求的事。虽然来得,有些太迟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