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初陪着袁望吃完早膳,还带他在御花园内逛了一圈,二人路上有说有笑,画面十分和谐,成了宫中一道景观。
钱礼再见到裴初时,望向他的眼神中添了几分敬佩之情。
裴初:......我不知道你想了什么但你先别想了。
天阴沉沉的,不时飘下几滴雨,打伞根本没用,水汽氲结在空气中,渗出砖瓦,深邃的宫道一眼望下去似深海般泛青。
贺司簿来得匆忙,没来得及装扮成后厨的小厮、混进每日运送玉米的漕军。裴初那颗悠闲没多久的心立马提了上来,多半有急事发生。
“苏国使的消息回来了?”
裴初惊讶:“这么快?”距离苏良离京才不过十几日。
“没什么可谈的,大人说了,合约条件太不公允,谁敢应下来就是千古罪人。”
裴初沉默片刻,道:“谢罄是这样想的?”
大梁的文官多信奉儒教那一套,认为对待异邦也要讲理守信,兵戎相见不用德化感召。
从道义上论起来,主和派还可以指责他们大兴兵戈、劳民伤财,对那些肩上担着军费徭役的百姓而言也是千古罪人。
千古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裴初刚从西北边境上下来,对待此事自然比在中原朝廷坐而论道的儒子们更谨慎些。
裴初问道:“你不要再回谢府了。留在我这里,看你做事挺机灵的,以后给你谋个正经差事做,如何?”
贺司簿机敏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度量一个与当朝枢密副使勾连的男宠、刚从前线押回京师的重犯,身上能有什么筹码、敢讲这样的话。
“不必了。”
裴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压低了嗓音:“你进来的时候被人看见了吧?”
谢罄在这个时候派人进来,定是以为西北边事到了生死关头,一刻都耽搁不得。他的对手崔佑身为宰相,辅政数载,加翰林侍讲学士,对赵虔影响破厚,又加之深得太后信任,在宫里的眼线只会比谢罄多。
在军国大事面前,一个卧底传话人的性命算不得什么,甚至可能是个威胁。
“你这一走,恐有性命之忧。”裴初一改之前的挑衅,郑重劝道,“你想要打仗吗?我认识环庆指挥使,可以保举你到前线去。天下久不闻兵戈,京师风华佳似梦,太多人醉在这场梦里不愿意醒了,像你这样有志气的年轻人不多,我可以引荐你。”
面前的少年依旧是木着一张脸,眼神又黑又亮,雨水从他突起的颧骨下流下来。
“已经去过了。我家就在庆州。”
他起身,穿着与皇宫与格格不入的粗布衣裳,朝裴初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天空惨淡无色,雨中阴冷潮湿。
裴初望着雨雾中湿淋淋的宫道,不知后世会如何书写这一天。
他从此不闻,那位不知名字的庆州少年下落,宁愿相信他是回到家乡去了,从此过着安宁无虑的生活。
连日阴雨,迩英殿里比平日昏黑,气氛也阴沉沉的。朝臣尽服朱紫,凝作一片墨色的沉默,在无用的争吵后逐个颔首。
赵虔坐于御座,脸色在光线暗处明灭不定,如同旁边矮柜上一盏没擦试过的琉璃瓶,被晦暗的浊气挡住了本色,镀上了一层铜色阴影。
群臣的声音还在穿过浊气,钻进他的耳朵。赵虔仿佛逆在水底,听那回音愈来愈重、愈来愈重。
“......割让通远、长武、华池三郡并无不可,这些边郡本就常受侵扰,经营耗财费力。”
“若没有这三郡的防御缓冲,夏兵可直达陕西腹地又当如何!”
“当年阮太尉守大顺寨,抵挡了三十万夏军,涨我大梁军威,此等要塞岂可拱手让人?”
同样的内容,来回说了几遍,大臣们的士气也都减退了。但一抬眼见赵虔阴沉着脸不发话,总要再谏些什么。
“陛下!”谢罄突然跨出道,“夏国大军压境,威逼我朝割地停战,我朝不过是失了一城一寨、白马川以北的几条马道而已,此一战失利,并未损根本,本可以挥师再战,何至于割地乞和!”
“现在军心已散,再说这些为时已晚......”
“贾参政,按你的意思,大梁的军心何时没散!从京师里的朝臣们身上开始就散了!”
赵虔稳稳略一抬嗓,抛下一句:“环庆安抚使孙绍通是如何回应的?”
谢罄道:“孙绍通当面驳了来使,但不敢擅做主张,正等待朝廷决断。泾原、秦凤路安抚使以书禀朝廷,认为议和条件实难答应。”
赵虔又问:“崔相公的意思呢?”
一直不曾发言的崔佑缓缓道:“陛下春秋鼎盛,锐意进取,臣老朽之人,本不当多言。然臣尝读史,见汉武穷兵黩武,虽有卫霍之功,却致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及至晚年下轮台之诏。去岁秋粮三成折在蝗灾,今春河北二十七县奏请赈济,仓廪空虚,人心浮动。若要继续打,将士的粮饷从何而来?军械甲胄,如何打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