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裴初带着张恒至西府拜谒,与谢罄一拍即合。朝廷官营专卖的盐、茶、酒、矾,皆为税收所赖,民间商户以利驱,可使他们运粮到边境兑换朝廷发的引子,再许他们向官府出个净利价,其余所得皆归商户。此法可以充裕边郡粮储,如逢战事缺粮之急,可解孤军将士之围。
这个法子虽然充裕边关、填了粮草,朝廷却未必能获利。要补国库亏空,裴初又提钞引法,即由三司统一印制盐钞,商人用钱来买盐钞,所得钱款可在原有禁榷法所获利之外专设款项,逢灾荒、战乱、瘟疫或天下大变,再启专款专用。另设一都盐院专管此事。
这些都是古已有之法度,并非谁的发明,但在现实中推行起来,还要费些力气。
谢罄道:“历来官员有提议更变于朝政,需写成奏疏向陛下一一详禀,再交由两制官集议、两府裁定,方可出台。陛下在财政方面向来比较谨慎,不会意气用事,今日说过的点子还需整理出来,呃不过,由裴判官你来递交上去的话,可能不太妥,需寻一名信得过的属官来做。”
裴初点了头。赵虔在有关他个人升迁调动的事情上,向来是很好说话的,但是一旦涉及到祖宗社稷、家国天下,便没那么容易了,满朝文武人也不能轻易影响陛下的判断,有时候裴初觉的陛下甚至谨慎到连自己的想法都不太信任,经常召元老重臣讲筵奏对、检修己过,每日晨起和睡前都要各留半个时辰读书,勤勉审慎至此。
裴初问:“我有何不便?”
谢罄道:“如今宰相、参政、三司使都是因循守旧的大臣,禁榷法已行数十年,各地上下皆成惯例,以稳为要。陛下本来就未必愿意支持,就算你能舌灿莲花吹吹枕边风,到东府那边,也要遭人掣肘。你的官声名誉、身世背景,皆算不上清白无暇......”
“好了。”裴初抬手制止他,“我明白意思了。倘若此案由我来提,往后可受指摘诟病之处就太多了。”
谢罄道:“其实我也差不多,早年平叛交趾砍了太多人,被他们追着骂到今天。京师这群文官就会如此,抓着人品拷打,一件小事也能扯皮三天。”
裴初对以沉默。
三日后,户部判官苏良上书乞发茶引折中输粟边防。
同日薄暮,裴初府邸上出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盐铁判官薛文进求见。”
“呦,稀客。”裴初笑着看旁边的太医,戏言道,“你说我见还是不见?”
太医低着头不说话,没想到自己还有此一劫。
裴初道:“你先去后屋里躲一躲吧,让人看到就不好了。”
太医顶着一脸微妙的表情走开了。
此时裴初对薛文进的印象还停留在崔佑门生、谦谦君子刻板守旧,听说他还在陛下面前弹劾过自己,现在找上门来,不知是为何事。陛下派来的太医快要住在他家了,当然不能让薛文进看见,否则又要坦弹劾。
裴初很无奈,怎么弄得好像他跟陛下偷情一般?
薛文进进来见到裴初,第一时间对着他行了一道礼,像跟打折的甘蔗一样啪地断了下去。裴初惊得差点跳起来。
“……薛判官这是?”
少年时,裴初与苏良一起读书,曾逼问过苏良“吾与城北徐公孰美”,苏良扬言要把他扔下护城河喂鱼。裴初从来看到赵虔之外别的美男子也是无动于衷,反正都没自己好看。
但许是在西北待久了,他不得不感慨一句,像这般在京师娇养长大,锦衣玉食、膏粱文绣的小公子就是不一样。
薛文进义正辞严道:“前日不明就里,于陛下面前弹劾裴判官,是我识人不明。”
裴初挑眉:“那现在?”
“我听闻你与户部判官苏良在谋划两淮盐引一事?”薛修运道,“愿拭目倾耳。”
裴初想起薛文进在被崔佑调任回京师之前曾经任淮南监酒税官,想必对地方事务更熟悉。
“投诚也要有个投诚的态度。”裴初挑眉一笑,“薛兄不妨说说,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凭什么信你?”
薛文进:“谁说投诚?我不喜欢这个词。裴判官兴许对我有误会。身在朝廷为官,当以苍生为己任!只要是认真为民做事的,四海之内皆是吾友。何来党与非党?过去的那些事,我们就不再追究了吧。”
裴初笑而不语。
如果你回到京师这件事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从一开始与朝堂斗争、私人恩怨分不开。
裴初道:“非我不想……”
薛文进抬手制止了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裴判官不必多言,但论正事就好。”
裴初有点噎住了,他好像明白了面对薛文进时古怪的感觉来自哪里了。
是有些许嫉妒。
他还现在斗争与恩怨里,谈什么不再追究。
谁又不想两袖清风。
如果当年裴家没有出那场变故,也许裴初的人生轨迹会和薛文进差不多。也许赵虔没有当上皇帝,也不必这般操劳身心,只需做个闲散宗亲。也许在那个世界里,裴初会在另一棵桃树下与他相见。
薛文进没看出裴初的脸色不对劲,兀自言道:“政出二府行由三司,解决量制国用日常庶务是我们的本职,可是涉及赋敛制税,当由两府裁决,你在东府没有人脉,行事容易受阻。”
这是实话。苏良献议折中,如果钞引法再由他身边亲信提出,只怕太过惹眼。裴初在心里叹气,如果薛文进诚心助他,当成一桩美事......只是这个人相处起来不太舒服罢了。
为了陛下,可以忍。
薛文进在办事效率极高,仅两天的时间便召集盐铁司督盐案、茶案属官商讨新法可行,后由两制官秦久启奏。裴初为了陪苏良修改奏议,也是想看看薛文进到底办事如何,跟这这群人一起加班熬了两宿。
钞引法和折中法一起通过两制院奏抵中书的同时,裴初家门口来了一名殿前司侍卫。
裴初开玩笑:“还以为陛下要来抄家拿我了。”
侍卫脸上露出了和太医如出一辙的微妙表情。
“裴大人,陛下请您进宫一趟。”
“现在还是晚上?”
“......都一样。”
裴初后知后觉自己的问题有点怪。他的意思是问陛下是谈公事还是私事,如果是私事,那他晚点去也不着急。
“那就现在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