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语筠坐在台下,看着台上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着,目光来往之间像拉着一张看不见的网。她心里有一丝东西翻了一下,像醋,又不像醋。
她不得不承认,林晚棠确实优秀,她站在那里,整台戏就有了魂。她看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茶,杯沿挡着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她抬起头,看着程昀接住林晚棠递过来的那一眼,像一枚棋子落进早就挖好的坑里,刚刚好。那种“刚刚好”不是练出来的,是搭了太多年才能养出来的默契。她不得不承认,台上的林晚棠,让台上的程昀更具魅力。
排戏结束,陈师傅把教尺收进袖口里,环顾了一圈:“明天排小苏的江雨燕。后天、大后天,咱们把整本连起来走一遍。歇一天——”他目光扫过众人,看见方语筠还坐在那儿,没有多停留,最后落在小包身上,“小包,你就要上场串一遍,演完了,我们再细调。”
小包点了一下头,攥着本子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
程昀先下了台,转身伸出手,掌心朝上,递到林晚棠面前。林晚棠一手扶着台沿,一手撑在程昀手掌上跳下来,落脚的时候没收住,整个人扑进程昀怀里。
程昀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才站稳,另一只手还扶在她腰上,没有立刻松开。林晚棠站定了,耳朵尖已经红了,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嘴上是抱怨的:“都是你,非让我跳。”语气里有嗔怪,可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没有看程昀,落在一旁空荡荡的椅背上。
周班主听见了那句话,笑了一下,没有抬头。她手里正翻着本子,像是没留意身旁的动静。可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班子里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的时候,是带着了然的笑意和默契的沉默的。
她不是没有替她们担过心。这两个人站在台上是绝配,下了台也黏在一块儿,班子里的人看在眼里,谁也不说破,可谁心里都有一本账。
这年头,两个戏子要是把这种事摆到明面上,不是她们自己能不能扛得住的问题,是旁人会不会让她们扛的问题。周班主想到这里,手里翻过一页,目光没有抬起来,像是把那层担心一并压进了纸页中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方语筠坐在后排,看着两个人那截短暂的交错,目光在程昀那只扶在林晚棠腰间的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多留,低头把搁在膝盖上的手包拿起来,扣好搭扣,起身走了。
她的动作不重,可椅子被带得轻轻响了一声。程昀听见了,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只看见门口那截藕荷色的衣角已经消失在门框外面。
程昀和林晚棠跟周班主打了一声招呼,一前一后出了排练厅的门。门在身后合上,日光从走廊尽头那扇小窗斜照进来,照在方语筠的脚边。
方语筠正站在走廊里,侧着身,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报。她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她看了两息才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演得真好。”
程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方小姐过奖了。”林晚棠站在旁边,嘴角弯着,礼貌地点头示意,没有说话。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一小段距离,日光落在中间那片地面上,像是谁也没有打算先迈过去。
门又开了,周班主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教尺,看见方语筠,脸上浮起笑来,上前两步:“方小姐,刚才您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但实在是脱不开身——”她朝排练厅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郑重,“这出戏我们是真的看重,想在小年当天正式演出来。今天排的是关键场次,我盯得紧,不敢分神,怠慢您了。”
方语筠笑了一下:“周班主客气了,是我来得突然,正事要紧。”
周班主又说:“到时候小年那天,还望方小姐、方科长和李律师都能来,给我们捧个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诚恳的,目光里也带着一层实实在在的期待,像是在替这出戏铺一条稳稳当当的路。
方语筠点了一下头:“一定来。”她说着,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红色烫金的请柬,递到周班主面前,“这是省创作协会‘老戏新排’的邀请函,会议定在下周二。”
周班主接过来翻了一下。封面上印着协会的徽章,烫金的行楷写着“老戏新排”几个字,翻开内页,会议时间、地址都印得清清楚楚,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每班参会人数不超过五人。
她合上请柬,抬头看了方语筠一眼:“方小姐怎么还亲自送来。”
方语筠笑了一下,把目光从周班主脸上移开,顺着走廊的日光落过去,停在程昀身上:“想见见大家,没想到一来就碰上程老板排戏,真是大饱眼福。”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随意,可目光落在程昀脸上没有移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他意照得清清楚楚。
程昀没有接话,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一下。林晚棠站在她旁边,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是浅的,像一层薄薄的纸。
周班主把请柬收进口袋里,笑了一下:“那就多谢方小姐了,到时候小年那天的戏,您一定要来。”
方语筠收回目光,朝三人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周班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只抬了一下手里的请柬,“下周二,五人以内,这两天我抽空研究一下。”她说完转身径直回了办公室。
走廊里只剩下程昀和林晚棠两个人,走廊尽头小窗里透进来的日光,往过偏了偏,落在在两个人中间那一步远的距离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