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议回来之后,林晚棠整个人把精力都投入在了排练里,她把《霜华怨》和《李夫人》的排练时间排得密密麻麻,除了台上和程昀对戏、晚上和程昀回到宿舍之外,几乎逮不到她的人影。
休息的时候她在角落里对着墙练水袖,走路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地在默唱词,偶尔停下来,拿笔在曲谱边沿划一道线,又转身去跟陈师傅说哪里她想改改。
程昀穿插着去搭话提出修改建议,林晚棠没有回避,而是正面去考量她的建议。
晚上回到宿舍,程昀在床边坐下,想开口说句话,一转头林晚棠已经背对着她躺下了,声音隔着被子透出来,闷闷的:“今天太累了,先睡吧。”
程昀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开口,两人的交流变少了,各种层面上的交流都少了。
程昀心里很害怕林晚棠这个样子,林晚棠生气的话,她还可以想着办法去打开话匣子,去和她交流,可现在林晚棠这个样子,让她无从下手。
林晚棠没有给她脸色看,没有回避工作上的交流,该接的话接,该对戏的时候也对,她没法去问林晚棠是不是生气了。同样,她也没办法问她是不是因为方语筠而生气,因为这在程昀看来纯属没事找事。
直到一封信打破了这种氛围。
阿洪拿进来的时候没拆口,牛皮纸信封上只印着“青玉班程老板亲启”几个字,没有落款。
程昀和林晚棠正在周班主办公室聊关于小年演出的事。
周班主看着阿洪,“拿进来吧。”
信递给了程昀,周班主没多想,示意她拆开。
程昀拆开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哪个剧场来的邀约,结果抽出来是一张照片和一张折好的报纸——上面的内容让程昀手抖。
程昀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是露台,是会议那天的露台,方语筠偏着头亲吻着程昀,可角度刁钻,黑白的照片上只能分辨出程昀的侧影,从那露出的一点眉眼来看,分辨不出是不是方语筠。
她翻到背面,什么也没写,又翻回来。
报纸折得很整齐,展开来是省会议的报道,正文旁边夹着一小段花边新闻,配着一副模糊的二人进房间的图,依旧是看得清程昀,而看不清另一位是谁,但那几行字写得很直接——女小生性向成谜,头号绯闻对象是她的搭档花旦。
她要把照片和报纸塞回信封里,可情绪激动使得她的手发颤,手指又有些僵硬,反反复复几次没有顺利塞进去。
林晚棠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不要塞了。”
程昀的手停在半空,她偏过头去看林晚棠,林晚棠的目光正落在她手里那张照片上,像是已经瞟到了,又像是早就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但对于这冲击的一幕,她的反应反而比前几次小了很多。
周班主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拿过。
看到这张照片,还有报纸上的内容,周班主沉默不语。
照片是真的,露台上的事是真的,她和晚棠的关系也是真的。程昀不知道这张照片是怎么被人拍到的,也不知道是谁把它寄过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锦城和周边几个县城的小报上陆续有了动静,口吻各异,但意思都差不多。有人说是同行嫉妒,有人说是得罪了人,还有人说是她与方小姐走得太近,被人盯上了……
走到哪里都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语气藏着几分揣测和打量。
程昀一句话也没有回应,但那些目光像针尖一样扎在她身上。
隔天下午,周班主把她叫到办公室,桌角的电话搁在一边,话筒还没有完全放回去。
她捏了捏睛明穴,“新闻你看到了。”
程昀站在桌前,垂下眼没有接话。
周班主没有批评她,没有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先和她说眼下需要解决的,“艾美时计那边打电话来了。”
程昀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说什么?”
周班主把电话搁回座机上:“条款里写得明白,签约期间个人生活要向他们报备,现在闹出这种事,他们担心影响品牌形象。如果处理不好,可能要面临高额赔付。”
程昀签合同的时候觉得那些条款只是写在纸上的字,不会真的有人来查她的私生活。但“性取向”三个字一旦被印在报纸上,就不再是私事了。
她做了做心理准备,拨通了艾美时计的电话。
王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语气客气,措辞不算重,但每一句都直击要点:“程老板,我们当初看中您,是因为您作为戏曲小生的中性气质,这种气质本身也是品牌定位的一部分。但您也知道社会氛围和环境,突然爆出这种绯闻……对品牌形象还是有影响的。”
程昀握着听筒,指节攥得泛白,“那我该怎么做?”
王女士说:“因为您目前没有所属公司,建议您以个人的名义向报社澄清,以免负面影响继续扩大。”
程昀挂了电话,她坐在周班主对面,心里反复转着那两个字——澄清。
她怎么澄清?澄清她性取向是男人?说她和晚棠没有关系?话是可以说出口的,可一旦说出来,她和晚棠之间那条线就会被自己亲手剪断。
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浮现出那天露台上方语筠说的那几句话。
她想起方语筠当时笑了一下:“女人之间的绯闻才最有意思。”那时候她觉得那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话。
她沉默了很久,才站起来:“我去一趟方科长那里。”
周班主皱眉,“我和你一起去吧。”
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这个事,是牵扯了利益问题,牵扯了舆论,可归根到底,还是她自己的把控不好,让人钻了空子,她想先借着方语筠把这件事当成私事处理,不想让周班主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