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晚春,烟雨濛濛。
碧水绕城,乌篷轻摇,两岸垂柳含烟,空气湿润温柔,全然没有京城的肃杀礼法、万丈樊笼。
江颜在江南小镇停舟落脚。
租了一间临水小院,白墙黛瓦,推窗即是流水潺潺。
离京数日,皇城所有枷锁、名声、道义、牵绊,尽数被千里山水隔在北方。
她终于轻松了。
不必做谁的未婚妻,不必守谁的余生,不必强忍疲惫得体周全,不必看着心爱之人嫁娶他人。
只是轻松之余,心底始终压着一块化不开的空落。
那座城,她逃得干净。
可那个人,她从未真正放下。
这日午后,细雨绵绵,烟雨笼江。
江颜撑一把素色油纸伞,立在石桥之上,静静望着江面烟波,神色淡然,眉眼清寂。
她以为往后余生,便是这般烟雨独行,岁岁无争,无人打扰,也无人相伴。
直到——
桥的那头,雨雾深处,缓缓走来一人。
风雨淋湿衣衫,风尘覆满眉眼,一身布衣素服,再无往日绯色官袍、朝堂端光。
可那张清冷俊秀的眉眼,她刻在心骨一年,至死都不会认错。
是顾未安。
江颜浑身一僵,指尖骤然攥紧伞骨,伞沿微微轻颤。
烟雨朦胧,隔着数步石桥,两人遥遥相望。
他千里奔波,一路南下,风霜满面,眼底是翻山越岭、踏碎一切宿命的滚烫执念。
他不要官了。
不要婚了。
不要前程了。
不要礼法分寸了。
他舍弃了京城一切人人艳羡的荣光,孤身一人,追着她的踪迹,跨越千里烟雨,站到她面前。
一路策马疾驰,日夜兼程,风雨无阻。
从万人敬仰的礼部侍郎,变成如今满身风雨、一无所有的追路人。
顾未安望着石桥上素衣撑伞的少女,胸腔积压一年的隐忍、克制、相思、遗憾,轰然炸开。
这一年。
他看着她困于婚约,日夜煎熬。
看着她为道义守人,步步委屈。
看着他亲手救活的人,锁住她一生自由。
看着宫宴人海陌路,看着她深夜心碎无声落泪。
看着她最终放手、远走他乡。
他忍够了。
再也忍不了分毫。
细雨簌簌落下,打湿两人发鬓。
顾未安一步一步,踏着湿滑石桥,缓缓向她走近。
步伐很慢,很稳,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
走到她面前,他站定。
雨声温柔,世间寂静。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底,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路风尘、一年情深:
“阿颜。”
“我来晚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击溃江颜所有伪装的平静。
她以为此生陌路、此生不见、此生各自圆满。
她从未敢想,他会弃尽一切,奔赴她的世界。
江颜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湿了。
她颤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雨丝:“你……何必。”
何必悔婚弃前程?
何必忤逆朝野非议?
何必毁掉半生功名?
何必为我,落得一无所有?
顾未安深深看着她,目光滚烫,赤诚坦荡,再也没有半分克制闪躲。
“何必?”
他低低反问,眼底揉碎了漫天烟雨与深情。
“我守礼法二十年,步步端正、事事周全、从无半分差错。”
“我为你的名声避嫌陌路一年,为你的安稳默默成全一年,为你的无忧忍尽相思一年。”
“我守了天下规矩,守了朝野体面,守了世人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