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见了,做父母的心急如焚。
日头不到晌午,整个镇子传遍两个孩子丢了的消息,一时之间,街头巷尾,沸沸扬扬。
那些平日里压在闲话底下的揣测、捕风捉影的传闻,此刻都借着这股慌乱冒了头,原来安静地笼罩在山镇上的太阳,都变得刺眼起来。
晏临溪听说,失踪的两个孩子的家长都聚在镇衙府上,便也要动身前往。他身体没大好,一心却牵挂在别人身上,楼悠舟幽幽看了他几眼,无奈叹气。
楼悠舟自然不可能放任他一个人,于是随行,也是在大家的对话中,楼悠舟逐渐将名字与几个小孩对上。
走丢的两个孩子,一个叫诚善,一个叫潋哥。诚善性子活泛,喜欢缠着人讲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潋哥则偏生一副拗脾气,最爱跟人呛声,嘴上不饶人,实则心肠不坏。
唯一的女孩叫简儿,剩下三个孩子,阿钱、阿杏、阿盐都是一家兄弟。
潋哥的父母是镇上的地主,家底殷实,平日里最疼这个独子;诚善家开着一家裁缝铺,夫妻二人待人谦和,街坊邻里都很待见。
此刻两家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拖家带口地堵在镇子的衙门口,红着眼眶要县太爷给个说法。
县太爷早已“不理世事”许多年,此时被拎出来,哪有什么说法?话都说不利索。
潋哥的母亲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胸口剧烈起伏着,全靠身边的丫鬟搀扶才勉强站稳。
也就在这时,晏临溪带着简儿、阿钱兄妹几个赶了过来。
潋母一眼瞥见人群中的阿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挣脱丫鬟的手扑了过去,死死掐住阿钱圆乎乎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嘶哑地嘶吼:“我儿呢!你说!你把我儿藏哪儿去了!你们昨天不是还在一块儿玩吗?”
阿钱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脸色惨白,小眉头拧成了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憋着不敢哭,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不知道!”
楼悠舟见状,身形一动,轻巧地将阿钱揽回自己身后,避开了潋母的拉扯,“这位夫人,冷静些。孩子年纪小,吓坏了反而问不出东西。”
他目光扫过两家焦躁的大人,缓缓开口:“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孩子。你们不如仔细回忆一下,家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昨夜睡前,诚善和潋哥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是提过要去什么地方?”
县太爷用帕子擦拭着额上的汗水,总算有了喘息之机,连忙接上这位陌生公子的话头:“对!对对对,快想想!有没有少什么东西?有没有提过?”就差直呼楼悠舟“恩公”。
“这……”潋父皱紧眉头,“没听说要去哪儿啊?”
一筹莫展之际,阿盐抬起头来,拉了拉晏临溪的袖子,怯生生说:“昨天,他们跟我们分开以前还在吵架,关于‘美人蛇’,诚善说‘美人蛇救人’一定是真的,潋哥就说‘美人蛇是坏的’。”
屋内众人神态各异,有人用听不懂的乡话轰乱地议论,有人却沉默了。
“什么‘美人蛇’?”楼悠舟不解。
“一个传说。”晏临溪回答他。
楼悠舟闻言,抱着手臂,偏过脸看向身边的晏临溪,嘴角略带一丝玩味,“你说他们该不会,真的去找传说中的‘美人蛇’了吧?”
晏临溪的脸色更差了些。
“……”
楼悠舟笑不出来了,缓缓睁大了眼睛,“不会吧?他们……”
“还真是他们干得出来的事。”晏临溪长叹一口气。
不管猜测如何,眼下也没有其他线索可循,大家只能认命进山碰运气。
按两个孩子的脚程,此时应该没有进的太深。运气好的话,日落前就能找到;运气更好的情况是两个孩子知难而退,自己回来了。
不过山林里地形复杂,春来野兽横行,若是今日寻不回来可就麻烦了!
镇民们自发组织起来,扛着锄头、拿着火把,浩浩荡荡地朝着镇子周遭的山林进发。
·
“不准。”
有小吏前来奉茶,
楼悠舟斜倚在县衙门黄梨木太师椅里,正过身向县太爷道谢,微笑着接过小吏递来的茶盏。
县太爷满脸堆笑:“这是老夫家藏的都濡高株茶,听说还是贡茶呢!小友可得好好品一品……”话说到末尾,他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愈变愈轻——县太爷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位公子身旁坐着的男子,正用一种近乎厌烦的眼神睨着自己,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属实让他莫名其妙。
县太爷挑起一边眉毛,随后看见,那男子隔着椅子扶手用力扯过小友的胳膊。
“我去就行,你待在这儿,等着我的消息。”晏临溪的气音混着温热的呼吸,尽数喷在楼悠舟的耳侧。
楼悠舟觉得耳热,身子却没挪开半分,就着被拉扯的距离缓缓转过脸,态度始终坚决,低声威胁:“晏临溪,你伤好了?”
晏临溪心虚的很。摆在面前的不管哪一点,都让他心虚。
他攥着楼悠舟衣袖的五指慢慢松开,嘴上却还想挣扎一下,“我这伤……差不多痊愈了,再说就算进山,镇子里的乡邻都会搭把手,不会有事的……”
“你跟他们才认识几天?这里山林的情形你很熟悉?你能保证你走进去自己不会迷路?”
“我……”
他没话可说。
楼悠舟眼角余光里见县太爷始终盯着这边,佯装喝茶,实则铆足了劲伸脖子往这探,试图听个明白。
于是他将脸往晏临溪那边更近地压了过去,眼眸危险地眯起来:“我不可能再看着你独自涉险。你要是真担心孩子们,那就由我去;否则,我们就一起待在这儿,谁都别动。”
晏临溪还想狡辩:“这跟战场不一样,我这不是去拼命的,我是……”
“在我眼里,并无区别。”这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晏临溪听到这句话,心中一动。
他不敢妄加揣度,有意回避那一瞬微妙的感觉。
主动离楼悠舟远了些,塌下肩膀,窝在椅子呼吸都轻了。
楼悠舟以为他想好了,于是问:“决定了?”
晏临溪烦得皱眉,“好了好了,你且坐着,我听你的。”
县太爷年纪大了耳背,脖子伸出三里地也没听清楚两个人在说什么,眼见小友跟对方说尽了,重新转过身,便继续与他攀谈起来。
楼悠舟似有天生的谈吐禀赋,三言两语与对方拉近关系,自朝堂轶事至江湖趣闻,天南海北无所不谈,皆是信手拈来。
晏临溪游离在这些话题之外,目光不觉间胶着在对方侧脸,眼底翻涌着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波澜。
·
“诚善?诚善!你听到了吗?”
潋哥一骨碌翻身起来,膝盖硌在硬邦邦的石头上,顾不得疼,扒住诚善的肩膀将他搡醒。
“嗯!找到美人蛇了?”诚善眼里闪着困倦的泪花,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却见潋哥背对着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什么美人蛇!是真蛇!”
日过中天,林影压下来。
两个孩子出发太早,走了半日又累又饿,将随身带的一些小零嘴充饥之后,便找到了这块空地,借着庇荫的大树与树下巨石,躺下来休息一会儿。
诚善不一会儿便睡熟了,但潋哥是个认床的,家里柔软床榻睡惯了,自然受不了背后坚硬的触感,只好用手臂挡着眼睛假寐。
过了不知多久,风过林梢的细密声响中,泛起不一样的“沙沙——”声。
潋哥原以为自己听错了,谁知这声音越来越近,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合围,漫至脚边。
他猛地侧头,只见石根处的腐叶层此起彼伏,像被无数根线同时牵动,一浪接一浪,毛骨悚然之感霎时淹没头顶。
南方春末,雨水泡得山野发胀,老树下阴湿无风,正是蛇群换皮的良辰。腐叶被顶起细缝,露出暗褐、墨绿、土灰的脊线,像乱针走线,悄无声息地缝合大地。
诚善瞬间清醒,困意被一股寒意冲得烟消云散,他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往潋哥身边缩了缩,战战兢兢地问:“有、有毒吗?”
潋哥并没有镇定到哪儿去,此时已经身体僵硬,“我怎么知道!都怪你!我就说没有美人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