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落下,他立刻收敛起平静,眉头微蹙,眼神添了几分茫然疑惑,装作似有所觉、却摸不透缘由的样子。
神魂印记的触动来得快去得也快,谢悬悄悄看向师父,见对方眉头仍未舒展,便试探着开口:“师父……方才弟子总得心口有点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可仔细去寻,又什么都摸不着。”说着,抬手虚按胸口,语气不确定道:“总觉得不对劲,弟子不会是中邪了吧?”
“……”
“无妨。”慕昭先声音依旧平稳,搭在桌案的手轻轻抬起:“不过是周遭气息浮动,扰了心神,算不上大事。” 顿了顿,视线移到谢悬按在胸口的手上,语气稍缓:“你刚晋金丹期不久,神魂尚在适应,对这类细微波动敏感也正常。去把定神香点上,到墙边蒲团打坐,定神养息。”
“是。”谢悬松了口气,恭顺应下。他本就是来寻求庇护,只要不赶他走,点香打坐或是做些杂事,那还不是乐意之极么。
取来定神香片,放入香炉中点燃,堂中很快漫开崖柏木的香气。那是混着清凉草药味的木气,还带了丝蜂蜜甜香。这香气他很熟悉,师父堂中总燃这个,闻着这味,他先前的慌乱淡了些,整个人也松弛下来。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刚闭眼调整呼吸,门外便传来轻浅脚步声,是观止阁弟子送来新的文书。那弟子瞥见堂内景象,不由自主放轻脚步。
只见白发掌门端坐于案后,指尖搭着茶盏,目光落在打坐的大弟子身上,神色依旧沉静,却多了丝柔和;蒲团上的谢悬神情放松,透着全然的信赖。此刻,这对被修仙界瞩目的师徒,只在淡香里透着安宁和睦。
此刻,这对被修仙界瞩目的师徒,只在淡香中透着安宁和睦。那弟子在门口静了片刻,确认没惊扰两人,才轻手轻脚把文书放在门边案上,悄悄退了出去,全程没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这份静谧,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朗远到来。
朗远刚走到堂外,便觉出内里的安静,抬手叩门的动作停了一会,才轻轻敲了两下。“师父,弟子朗远求见。”话音落下,堂内传来慕昭先的声音:“进。”
他推门而入,一眼便见谢悬坐在自己常坐的座位上,崖柏香的余味还在屋中萦绕,慕昭先依旧坐在案后,指尖已从茶盏移到文书上。谢悬听见动静,缓缓回头,见到朗远,急急朝他翻了个白眼,随即恢复常态。
朗远捧着手中卷册,径直走到案前,低声道:“师尊,弟子研读云亦先生的《云真本话》,有不解之处。这是弟子记下的心得和疑惑,求师尊指点。”
慕昭先抬手接过卷册,翻页动作轻缓,目光扫过字句,沉吟片刻后开口:“《云真本话》中‘虚境化实’一节,表面讲术法招式变化,实则说的是‘心用为先’的根本。你能联系修行之路,也算摸到了几分门道。”他指尖点在卷册某行,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此处云亦先生提‘境由心生’,你需格外留意——这里的‘境’,不是修为境界的‘境’,而是‘本心之境’。”
“人不同,境也不同。”慕昭先收回手,目光落向朗远,缓缓道,“比如性情,有人急躁如烈火,有人温和如沉水,水火本就难相容;再论心胸,有人狭隘似沟堑,有人包容若江海,其间境界也无法强融。”又道:“修行即是修心,无论你是哪种性情、何种心胸,都不必勉强模仿他人之境,而要寻找最贴合自己、能让本心安住的心境。”
论完“境”,慕昭先接着道:“说到心与境的关联,自然要提‘争’字。你需先想明白,人结为社,必然有‘争’。要知何为‘人之争’、何为‘势之争’,更要分清何时该争、为何而争……”
朗远始终垂首聆听,听到关键处便低头思索,细细琢磨话中深意。待慕昭先说完,便将卷册递回给他:“这些道理,你先退到一旁自行体悟,若有新疑问再来解惑。”
“是,谢师尊指点。”朗远恭敬应下,捧着卷册转身,走到堂侧桌边准备落座,却见谢悬早已大马坐在旁边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毫无让座的意思。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迸出火花。谢悬挑了挑眉,眼神藏着点挑衅;朗远也不甘示弱,目光冷了几分,眉峰微竖,寸步不退。两人没说一句话,眼神却像有刀剑交锋,谁也不肯先移开。
慕昭先揉着眉心,只觉头痛又隐隐发作,看着眼前这两个像乌眼鸡似的徒弟,无声叹了口气:“行了,都先回去,别在这儿耗着。”听到师尊如是说,两人周身的较劲气息瞬间淡了大半,谢悬率先收回目光,微微躬身应了声“是”,朗远也立刻缓了周身的冷意,对着恩师拱手颔首,姿态恭谨。
这般模样,总算让慕昭先头疼稍减,他又道:“各自回去收拾,今夜二更时分,再来此处。”他顿了顿,扫过谢悬那身花里胡哨的衣裳,又补充道,“换身素雅的衣裳,不可太过奢华,也别失了规整。”
谢悬满心好奇,随口问:“弟子明白,只是不知师父要带我们做什么?还得特意挑衣裳?”
慕昭先没有解释,只摆手示意两人退下:“到时候便知,先去准备,莫误了时辰。”
朗远立刻应道“弟子谨记”,也不多说一个字,躬身行礼后转身快步离开。谢悬也赶紧行礼,转头追上师弟,快追上时还故意上前撞了那么一下。
这举动,惹得慕昭先揉眉心的动作又多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