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谢悬心心念念的除夕。
这一日,青庐小院处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就连院墙上蜿蜒的枯藤,也被谢悬缠上几圈彩绸,喜庆之气扑面而来。岁暮天寒,院中特意搭起一座暖棚,棚上覆着厚实暖纱。这纱取火髓草夹丝棉混纺而成,造价不菲,既轻薄透光,又能挡风御寒,更衬得谢悬和青庐愈发阔绰。
暖棚将院中老树围在中央,棚内燃着两盆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周遭寒峭。老树枝桠间挂满各式彩灯,粉彩的花灯、朱红的纱灯、剔透的琉璃灯错落有致,灯影透过疏朗枝桠,洒在棚内的木桌竹椅上,映得桌案上的果碟、糕点、盘盏皆泛着暖光;竹椅上铺着厚厚毛料,棚外寒风凛冽,棚内却暖意氤氲,成了小院中最惬意的一隅。
夜幕降临,檐下、树上的彩灯次第亮起,应邀而来的小师妹褚静怡刚踏入院门,便被这焕然一新的景致看呆了眼。
谢悬满心自豪:“此番布置尚可?”以往总有人讥他的品好艳俗,大红大紫的,十分土狗。可望着亲手装点的小院,他只觉得这般热闹喜庆才配除夕佳节,实在完美得无可挑剔。
褚静怡从来不扫他兴,手中捏着一只长颈瓶,当即连连点头,满口夸赞:“大师兄好会布置!这暖棚既暖和又好看,比上次蘅芷芳华在乞巧节上的布置的还雅致几分!”行近暖棚,她被枝桠间的花灯吸引,踮起脚尖细细端详一盏桔黄花灯,忍俊不禁:“这小南瓜好别致,是师兄做的吗?”
正说着,东厢屋内传来响动,郎远提着一只酒坛走了出来。
褚静怡独自绕树一周,仰头望错落花灯,又左右打量,眼角弯成月牙:“竟连枯藤都缠了彩绸!”
说着,她又被棚角一串小巧红灯笼吸引。那灯笼只有橘子大小,上下串成糖葫芦的模样,轻轻一碰,荡来荡去,小师妹清脆笑声在小院散开:“师兄从何处寻得这许多精巧物件?”
她一边看一边忍不住伸手这里碰碰、那里摸摸,逛了半天才踏入暖棚。可刚一进棚,她便盯着中央,迟疑道:“这是……什么?”
郎远也被吸引了注意,顺着望了过去。
来了!谢悬心中一喜,精神一振,脸上堆满笑意,走上前轻咳一声,对二人自信介绍起来:
“你们瞧瞧这物件!乃是我耗费半月心血,翻来覆去琢磨出的得意之作!”他重重一拍,手下发出沉闷的“咚”声。
原本摆放石桌的位置,此刻赫然摆着一张硕大木制桌面板,虽是常见的四角桌形制,尺寸却比寻常桌子宽出一倍,最惹眼的是桌面四角俱已去除,各开一圆润孔洞,洞边打磨得光滑发亮,半根毛刺也无,瞧着颇显怪异。
“原先石桌又沉又局促,案上摆不得几样碟盏。往日咱们小聚,多填两道菜便挤得满满当当,吃着吃着还得来回跑着换盘子,多扫兴?这次除夕席面,我非得让咱们吃得舒坦!”
谢悬一脸自得:“为办妥这席面,我寻思了许久。想要多搁菜,这桌面就得大,可桌一大,咱们坐得远了,夹菜费劲不说,闲聊都得拔高嗓门。我思来想去半个月,才琢磨出这‘四孔八方’的巧思!”
“你们瞧这四个孔洞,可是点睛之笔!”他殷切地引着郎远和小师妹细看。褚静怡好奇张望,目光在孔洞边暗暗比量,忽然生出不祥预感:“这孔洞……有何用处?莫非是……让咱们将腿伸进去坐?”
闻言,郎远狐疑。
“不愧是师妹!一点就透!”谢悬一拍腿,声音亮了三分,转身拽过旁边一张垫着厚垫的竹椅,“瞧,我还将椅子特意做成矮背带轮的样式,待会儿咱们钻进去,再把椅子拉案下坐,身子贴桌而坐,既不耽误夹菜,闲聊也自在!”
说罢便率先示范,轻盈一跃穿过圆孔,伸手便够到桌面中央空碟,回头冲二人扬眉:“你们看,这般是不是正好?既稳当又不局促,快来试试!”
褚静怡与郎远相视一眼,皆未动作。褚静怡艰难微笑:“这……恐不妥吧?”
谢悬笑道:“有何不妥?都是自家兄弟姊妹,这儿又没外人。我这主意费多少心血,你们总不能让我白忙活一场吧!”
“这……”一番话说得小师妹愈发犯难,她脚下旧纹丝不动,却转头看向郎远,好似盼着他能说句什么。可郎远像是没瞧见似的,索性转过身去,仰首望着天边闪烁星子,一言不发。
“你们先试试,不试试怎知好坏?”谢悬仍殷殷劝说,伸手又拍了拍桌面,语中满是期待,“真不是我夸口,这孔洞大小我反复量过,你俩身形都纤细,钻进去定然合适,坐定夹菜都不用起身。”
他说着,还特意在孔洞边比划两下,那认真殷切的模样,配上桌板上四个怪异圆洞……
“噗呲——”,褚静怡憋了半日的笑意终是没忍住,顺势捂着脸弯腰蹲身,将脸遮住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