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悬不敢再显摆他那套“匠心独具”的四孔八方桌,乖乖掀开案面,露出底下那张惯常用的石桌。
这会儿半点也不抱怨上菜繁琐了,反倒勤快得像只嗡嗡作响的蜜蜂,在灶前席间穿梭不停,又是上酒又是布菜。
等席面收拾停当,请诸人入座。
慕昭先理所当然被请至上座,谢悬便当仁不让地占了左手边的位置,小师妹坐在对面,郎远则落了他下手的座。
这其中原是藏了他一点小小的私心,宴饮间既要频繁添菜换碟,本是他坐下手最是便利,进出不必惊扰旁人,可他打心底里就想挨着师父坐,便索性这般安排。
至于那一点微末的不便,他相信师弟能体谅的。
谢悬刚落座,瞥见郎远搬来的酒坛就搁在桌角,当即伸手拎了起来,手腕一转,便给满桌人依次斟上了酒。待到小师妹面前时,她连忙按住酒杯,连连摇头道:“师兄,不用斟我的,我喝不了这辣酒。”
谢悬问:“那你喝什么?”
静怡举起随身带来的那支长颈瓷瓶,笑着晃了晃:“临行前月师姐给了我一瓶‘桃花蜜’,是她家传的独门秘方酿出来的,最是清甜爽口、还有养颜驻容之效,正适合我们女儿家饮用呢!”
月师姐?
可不就看自己不顺眼的那名女修吗?她能这么好?别是酒里掺了东西吧?
谢悬腹诽不已,嘴上却笑道:“哦?听起来倒是稀罕东西,快给我见识见识!”
褚静怡也不扭捏,小心翼翼地给他斟了小半杯。谢悬端起酒杯,先凑到鼻尖下嗅了嗅,只见杯中酒色澄澈透亮,甜香裹着花香扑鼻而来,一口饮下,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半点辛辣都无,只余满口的花香蜜韵,和着三分淡薄酒气,清爽得叫人通体舒畅。
“怎样?”师妹笑盈盈追问。
“好……”谢悬脱口而出,本想赞一声“好”,话到唇边却转了个弯:“……淡!没尝出什么滋味,再来一杯,我仔细品品!”
褚静怡连忙将长颈瓷瓶揽在怀里、护到身后,软语央求:“大师兄,这酒当真极难酿制,今年一整年也就得了五小瓶,一瓶堪堪能斟四五杯,可经不住你这般豪饮。”
“好吧。”谢悬遗憾地咂咂嘴,满桌皆忍俊不禁,随即一同动筷,享用起桌上的酒菜。席间,小师妹叽叽喳喳说起今年除夕衡芷芳华里的布置,以及日常趣事——什么师妹们偷偷包奇形怪状的饺子,什么后山的红梅一到下雪就被薅光了气得安师叔勒令众人不准再踏足后山。
大师兄一面笑吟吟地给众人布菜,一面插科打诨,时不时接话打趣两句;二师兄则在一旁袖手看热闹,冷不丁补一句拆台的话,噎得大师兄张口结舌,惹急了还会冒出几句语无伦次的辩解,引得席间气氛愈发热络;师尊则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纵容着三名亲传弟子笑闹,偶尔抬箸夹起碟里的佳肴浅尝两口。
谢悬喜不自胜。
旁人只知他席间插科打诨、没个正形,却不知他一双眼始终悄悄留意着众人对酒菜的喜恶,尤其是自夹的菜师父竟都一一浅尝,未曾流露半分不满,谢悬只觉脑仁都飘了。
重活两世,他早已记不清上回得师父这般好脸色是何时了,此刻他恨不能将师父面前的碟子都堆满,只盼再得一两句夸奖,可终究不敢太过造次,只得愈发用心留意。
这般凝神留意,果然叫他窥出了端倪。方才他给师父斟第一杯酒,师父只浅酌了两口,便随手搁在了手边。他和师弟的酒杯都空了好几回,唯独师父那杯酒,始终只动了浅浅一层。
“师父,是不是这酒不甚合意?”
慕昭先闻言抬眸,温和道:“这青岚醉醇厚甘冽,只是酒气略重,为师今日还要与人会面,不宜多饮。
“哦!”谢悬恍然大悟,当即转头扬声唤道,“原来如此,那不如换甜酒。小师妹——”
得了师尊默许,褚静怡半点不见方才的心疼不舍,脆生生应了一声,痛快地将那支长颈小瓶递了过来。
谢悬先弯腰起身,双手捧起慕昭先面前的酒杯移到一旁,将残酒倾了,然后捏着长颈瓶,小心翼翼地斟满桃花蜜酿。斟完师父的,他手一抖,眼疾手快地也给自己的空杯满上,气得师妹当场鼓起了腮帮子。
席间众人说说笑笑,酒过三巡,时辰还未到子时,慕掌门便起身准备离去。谢悬与郎远、静怡一同起身恭敬相送,待师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三人这才折返席间,又吃喝谈笑了一阵,直至丑时初刻,才各自散去歇息。
三人回房歇了约莫几个时辰,翌日天刚蒙蒙亮,便结伴下山,朝着韵泉宫的方向行去。
许是恰逢初一,莲花镇的富户们还在走亲访友,韵泉宫的客人并不算多。谢悬一行刚到门口,大掌柜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二话不说就给他们升了档次。
谢悬也算是韵泉宫的常客,却还是头回碰上这等好事,当即洋洋得意地冲师弟师妹道:“瞧见没?师哥我可是这儿的熟客,老板这是给我面子,特意给咱们安排了最豪华的丹凤泉!”
褚静怡好奇问道:“丹凤泉?这名字听着好大气,比之我同师姐师妹常来的浣花溪又如何?”
“那还用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没法比!”说起这个,谢悬眉飞色舞,“浣花溪不过是占了花草最多的一隅,这丹凤泉可是独占韵泉宫一整座山头!里头的富丽堂皇自不必多说,最难得是,引的还是山巅最纯正的灵泉活水,泡上一泡,连修为都能跟着精进几分!这地方平日里挤破头都约不到呢。”
郎远在一旁拆台:“或许只是今日客人稀少,这上等的汤池空着也是空着,掌柜的才顺手送了个人情罢了。”
谢悬翻个白眼,转身便走:“胡说八道!我在韵泉宫泡了这么多年的汤,掌柜的什么时候给过旁人这待遇?分明是看我面子!”
韵泉宫占地颇广,往来皆有特制小车接送,小车无马匹牲畜牵引,人一坐定,便会自行平稳滑行。谢悬留意到,车行途中竟四平八稳,别说颠簸,连车身都无半分晃动,他便知路面下与车轮中,定然都铺嵌了浮尘石。这浮尘石天生蕴有相斥之力,能将车身微微托离地面,行动间平稳无声,是炼器和铺路的上佳材料,奈何造价不菲。放眼整个元界,也只有寥寥几个大宗门舍得下血本,用浮尘石在宗门周边的紧要交通处铺设道路。
小车刚转过一道山谷,半山腰上便出现一片琉璃绿瓦、朱红墙柱的楼宇群。这群楼依山而建,连绵错落,气派非凡。飞檐翘角皆鎏金镶边,阳光下熠熠生辉,朱红廊柱上雕满了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廊下悬挂着脂玉坠角的银铎,风一吹,玉坠轻撞,清脆悦耳的叮咚声随风漫开,余韵悠长。
引路的小掌柜笑着介绍:“三位贵客,这便是咱们韵泉宫的顶奢别院丹凤泉。丹凤泉有阴阳两个泉眼,内外十八间厢房依泉而建,景致各有不同。那阴泉暖意醇厚,最宜女眷滋养肌肤;阳泉水温稍凉,适合男客舒缓经脉,正好供三位分泡休憩。两口泉水都是本山灵气最充沛的,修士多泡上一阵,体内灵气都能隐隐见长哩。”
三人入了楼,站在任意一处都能望见中央空地,只见中央两方汤池皆是用暖玉整块雕琢砌就,白雾氤氲;池底铺设细碎的翡翠与玛瑙,灵泉活水汩汩涌动,光影透过池壁与流动的泉水,映得周遭流光溢彩,波光粼粼。
池边错落摆放着嵌银丝的紫檀木躺椅,椅上都铺着厚厚的白狐裘软垫,触手丝润绵软;旁边立着粉色水晶的小几,几上摆着香茗、佳酿、精致茶点与新鲜果品。汤池四周仅以成片的茂林修竹围合,阴阳两口泉眼中间又用错落的花木分隔。
此时恰逢隆冬,几株苍劲的红梅正热烈盛放,枝头缀满了嫣红花苞与怒放的花朵,红白相间,衬着地面未化的薄雪与汤池升腾的白雾,仙气缭绕,恰似置身仙境。
小掌柜继续说道:“咱们丹凤泉可不止泡温泉一项雅事,馆舍内歌舞宴饮、山珍海味自不必说,还有舒筋推拿、戏娱消遣一应俱全。若有需要,只消吩咐一声,即刻便有人前来伺候。当然贵客也可移步内厅享用。”
谢悬环顾四周,琉璃瓦、朱红柱、暖玉池、翡翠底,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灵泉的清冽香气与名贵熏香的馥郁气息,也是忍不住感叹:“好一座勾魂噬魄的销金窟!”
若是自掏腰包,这一趟下来,说不得耗光自己小半家当!难怪南岭剑主那般钟爱此地,每次来都要好好泡上几日才肯离去。
念及此,谢悬同郎远、褚静怡打过招呼,迫不及待去客房换了宽松的素色浴衣。他踩着木屐,慢悠悠踱到阳泉边。
水温不凉不烫,正是恰到好处。
抬脚跨入池中,温热的泉水瞬间将他周身包裹,暖意仿佛带着灵性,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谢悬舒服得喟叹一声,缓缓下沉身子,后背轻靠在暖玉砌就的池壁上,触感温润细腻。池底铺就的翡翠与玛瑙,偶尔蹭过脚心,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却又格外舒坦。
耳边是风拂银铎的叮咚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再无半分俗事叨扰,连神魂都似被洗涤过一般,澄澈清明。
谢悬索性放平身子,任由泉水托着自己。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脸上,暖融融的。他抬手从一旁的水晶小几上取下一支透明琉璃杯,杯中盛满绛红酒液,澄澈的杯壁清晰映出他的面庞。
从前谢悬便喜爱浴汤泡泉,经历魔界一遭,如今这份喜爱更甚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