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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洗气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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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那鬼地方,常年黄沙漫天,一年到头连日光都难见,更别提淡水有多稀缺。寻常生灵能寻到水喝已是万幸,哪里还舍得拿来沐浴?因此魔界大多生灵常年不事清洁,弄得周遭总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浊气。

那时的他,因终日不见天日,气色比现在苍白得多,眉眼也比现在上挑许多,瞧着就凌厉逼人。他好不容易熬到掌权,以为总算能痛痛快快洗上一回澡,结果谁成想,血脉复苏后的他,脸颊、脖颈、臂膀、腰腹等各处肌肤竟附生出细密的鳞甲,千辛万苦攒点水搓洗一回,稍一倒搓便疼得钻心。一次澡就憋一肚子火,那双本就冷厉的眉眼,愈发覆了层化不开的寒霜。

谢悬欣赏着自己的杯中倒影,心里无比庆幸。不得不说,还是这副面貌更合心意。

“好一个肤白貌美的美男子呐!”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郎远转身离去。

……

阴池那边,褚静怡并没有急着下池子,而是与郎远一道,将丹凤泉馆舍内内外外玩了个尽兴。她先是赏了清婉歌舞、点了折好戏,又试玩了时下最时兴的幻阵嬉游,在里面扮作一位俗世王朝后宫的倾城佳人,一路披荆斩棘登临女帝之位,玩得不亦乐乎。

尽兴之后,又美滋滋地饱食了一顿珍馐美味,才意犹未尽地姗姗来迟。

馆舍里的乐师弹得一手绝妙琵琶,弦音清越灵动,时而如珠落玉盘,脆响悦耳;时而似流泉呜咽,婉转低回。酉时初至,待馆舍里的灯火次第燃起,池边花木间点缀的各色灵珠在夜色里折射出璀璨光耀,将这富丽堂皇的馆舍装点得更加流光溢彩,恍若仙宫。

褚静怡换了白色丝袍,青丝松挽,玉簪斜挑,行至池边,衣袂翩跹间,仿若拨雾踏波而行,竟与周遭月色雾霭融成了一幅画。她抬眼望去,薄雾缭绕水面,月色清辉铺洒,忽觉此情此景,正与那日和姐妹们排练的《夜瑶池》相合。

毫无征兆地,她抬手似揽清风,垂眸犹含浅月,腰肢轻旋,裙摆散开如流霜。舞步起时,雾随袖动,月照衣白,不过数息之间,寥寥几步便舞罢。她立在池心汀步上,笑望池中碎月流辉,眉眼弯弯。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恰似醇酿甘霖,清冽醉人。却不知这般光景,沉醉了谁的目光。

……

阳池,谢悬正握着琉璃杯浅酌,目光无意间掠过对岸的植篱,忽见枝叶交错的缝隙间,映出一道窈窕身影。

雾色朦胧,月色清浅,那身影旋转折腰,衣袂翩跹,竟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一幕。

他不由一时看呆了眼。

恍惚间,魔界的萧肃红云、漫天黄沙,骤然涌进脑海。

那时他二人在魔界流浪将近半年,每日在各种恐怖的厮杀中苟且活命。就在两人濒临绝望之际,竟是师妹眼尖,在一道裂谷之下,发现了一朵孤零零却兀自盛放的朱红茶花。

猩红的花瓣,在死寂的灰黑天地里,艳得像一团燃着的火。

两人见之狂喜。

魔界本是不毛之地,草木难生,这株茶花,必然是从两界界缝中飘落而来的!

有花便有界缝,有界缝便有活路。

积压多日的绝望与疲惫轰然溃散,褚静怡蹲下身,小心翼翼将那朵落满灰土的茶花拾起,轻轻拂去浮尘,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她用手背抹着脸,想将湿意拭去,却越抹越多,到最后,竟是抱着茶花,哭得肩膀都在发抖。

谢悬那时虽已萌生死志,此时此刻,眼角竟也染上了几分湿意。

待情绪稍定,小师妹将那枝茶花簪在鬓边,抬头朝他展颜一笑。她没说话,只是踩着满地碎石,在黄沙漫卷的风里,翩然起舞。

没有乐声,没有华裳,只有赤足踏过砾石的轻响,和鬓边那一点艳红,在灰败天地间,绽出了惊心动魄的光芒。

那时那刻,与此时此刻何其相似……又何其迥异!

谢悬回过神时,杯中酒液已倾出杯沿,一滴滴落下,化在溶溶泉水中。对岸的舞步早已停歇,枝叶间的身影盈盈独立,虽然看不真切,但他能想象,那眉眼弯弯的模样,必然还如昔年一般无二。

他垂目,饮尽杯中残酒,喉间漫过一丝微涩,心底却悄然漾开一抹的暖意。

回来了,回来了……

真好啊!

冷不丁地,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你在偷看?”

这声音低磁沉稳,惊得谢悬手一抖,险些握不住手中琉璃杯。他猛地回头,只见郎远不知何时也换了件白色浴衣,立在他身后,衣襟被泉水打湿大半,紧贴着腰腹,将肌肤纹理勾勒得一清二楚。

谢悬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半臂的距离,争辩道:“没偷看,只是恰好游到这儿罢了。”

郎远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越过他,落在对岸的方向:“可你盯了足有半盏茶,眼神也直了。”

谢悬自然不肯认账:“不过是瞧着月色好看,多望了两眼罢了,你不觉得这丹凤泉的月亮,比别处要亮上几分么?”

“你在偷看!”郎远笃定。“我没有!”谢悬提高了声量。

话音刚落,对岸便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像是有人正踩着水,往这边的方向靠近。

谢悬心头大惊,准是方才的争执惊动了师妹!他余光瞥见对岸薄雾里隐约晃动的白色身影,顿时慌了神,生怕郎远的胡言乱语被静怡听了去。

情急之下,谢悬也顾不上多想,猛地扑上前,伸手就去捂郎远的嘴巴。

谁知郎远这次早有防备,见他动作便顺势往后一退,稳稳避开了他的扑击,泉水被搅得溅起一片水花。谢悬扑了个空,却反应极快,紧跟着折身又是一扑。

如今他的修为远胜从前,郎远哪里还能躲开这一击,被他结结实实撞了个正着。两人身形一歪,“噗通”一声双双栽进泉水中,温热的泉水瞬间漫过头顶,将两人的争执声彻底淹没。

等谢悬挣扎着将郎远按在水中,自己也呛了两口泉水,胡乱抹了把脸时,耳边的水声渐渐平息下来。他屏息听了听,对岸再没听到响动,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而此时,怡方师妹正踩着汀步往阳池的方向走来,听见动静,便好奇地掩住声息,绕到花木掩映的拐角处,悄悄拨开遮拦的篱木,透过枝叶的缝隙望了过去。

月光下的阳池里,两位师兄的浴衣早被泉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正滚作一团,溅得水花四溅。褚静怡脸颊一热,慌忙捂住眼睛,指尖却忍不住张开,从指缝里偷偷去瞧。

恰好听见谢悬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得逞的坏笑:“哈哈哈,叫你小子使坏,吃我一击!”郎远闷哼一声,跟着便是一阵水声翻腾,隐约还有带着笑意的斥骂传来。

褚静怡看着看着,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轻轻松开枝木,任由枝叶重新遮住那片热闹的光景。

她望着眼前朦胧的月色与花木,忽然觉得这池边的清静,竟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片刻后,她才缓缓转过身,将全身浸入水中,悄无声息地往阴池深处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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