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年初三,三人仍留居丹凤泉。谢悬心中暗叹韵泉宫主人豪爽仗义,对方自始至终未曾露面,二话不说便供他们盘桓多日,其间竟连一句催促都没有。
敞亮!太敞亮了!
三日里,谢悬酣畅淋漓泡了个痛快,郎远与师妹亦各得其乐,尽兴漫游。
某日,三人围坐一处。
“后续当如何行事?”郎远缓缓问道。
“唔……”谢悬亦神色凝重,沉吟未决。
褚静怡兴致勃勃提议:“二位师兄,不如同去试试那复联阵?知宾的姐姐说,此阵可容三五人共游,能各扮作不同角色呢。”
二人齐齐侧目,褚静怡嗫嚅道:“你们……都不喜吗?”
谢悬忍俊不禁:“师妹,师弟的意思是,如今秘境既得,开局看似顺遂,后续该如何谋划?”师妹方才恍然。
郎远道:“秘境虽得,看似开局大好,其实忧患实多。外头虎视眈眈的势力不计其数,暂且不论,便是门内心怀异志、蠢蠢欲动之辈亦不在少数。咱们需得先谨慎谋划,再做动身之想。”
谢悬当然连连点头附和。
郎远又道:“然事有轻重缓急,即便‘那方’欲对我们动手,亦不在这一时半刻。眼下倒有件燃眉急事。”
谢悬、褚静怡异口同声问道:“何事?”郎远压低声音:“你我都知,这些年宗门表面看似安稳,实则门阀林立、派系丛生。六首各峰各自抱团,为争资源权柄明争暗斗,竟到了不惜自毁门墙的地步。”
褚静怡尚在茫然,谢悬却与郎远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心照不宣。
上一世之败,他们败得如此彻底、如此惨烈,说到底,仍是因事发突然、猝不及防。
青氲山本就只是三等门派,近百年来既无惊才绝艳后辈接续,也无镇压门派气运之宝,全凭掌门一己威名勉强维系门楣声望。谢悬想不通,怎会有人为一己权欲,即便自断宗门根基也要将他们师徒拉下马,当真利令智昏、疯魔极了!
“譬如当下,他们本欲图谋你的秘境,却被你猝不及防的晋阶打乱阵脚。于是林之一派便刻意抬高门槛,借各式名目卡住普通弟子入秘境的资格,只许己派之人进入,妄图令你空有秘境却无法真正掌控。可不曾想又被你使出拦门索要之法,硬生生扳回了一城。”
褚静怡睁大眼睛、震惊莫名。这些内情,她从前半点不知,今日竟是首次听闻。
郎远又道:“目下情势,表面看来双方势均力敌,实则天长日久于我们极不利。林派手握资源调度、宗门刑律之权,明面上的规条章程,桩桩件件皆可被他们拿来做文章。那些执掌弟子考核、物资发放的关键职司,多半都安插了他们的心腹,势力早已遍布宗门各处。
“我们终究势单力薄,只能被动应招,长此以往,不须他们主动发难,单这般消耗,就足以耗得我等筋疲力尽。”郎远语气渐添紧迫:“更棘手的是,眼下便有一桩迫在眉睫的危机。你夺得秘境,宗门借势大兴,却成了派系、门阀钻营的良机,他们正借着各种由头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将宗门资源往口袋里搬。”
谢悬眉头紧锁,道:“我知晓。他们打的好算盘无非只管掠取好处,将此间的亏空留待日后推到继任者身上。到时继任者要么不填窟窿,落个悭吝刻薄的罪名;要么忍着恶心替他们收拾烂摊子,终究是两难之局。”
“这还只是其一。”郎远目光灼灼,“再一层,待这些派系将好处瓜分殆尽,他们之间的临时默契,便会化作牢不可破的利益联结,那时便再非零散派系,而将拧成一股绳,他们势力愈发庞大,只会更难撼动。故而我们绝不可坐以待毙,须趁他们分赃未定、合谋未全之前,将这盘死局打破!
“太荒谬了!”谢悬简直怒不可遏,“这帮人为谋私利不惜败坏宗门根基,当真是丧尽天良!真想哪天将他们一口气全铲除了,方才清净!”
“也——并非不能如愿。”谁知郎远接话飞快,语气轻飘飘的,若有所指。谢悬一噎,气焰顿时消减,果断怂了,半晌憋出一句道:“倒不用这么残暴,这般做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划算,还是从长计议好。”
褚静怡先前一直凝神倾听,将二人心照不宣模样尽收眼底,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悄悄咽了回去。
谢悬苦思良久,斟酌道:“要揪出这些蠹虫中饱私囊的把柄,关键便在账目。我等可分两路行事:一则派人前往各部司职处,将此次宗门大兴建设的物料采买、款项支用等账目尽数抄录;二则另遣可靠之人前往山外商家打探,查清账单上各类物料的实际名目与市价。”
“将宗门账目与商家市价、实际采买情形逐一比对,但凡有账目不符、虚报价格、虚增物料之弊,便是他们中饱私囊的铁证。手握这些凭据,便能稳稳揪出动手脚的派系,令他们无从抵赖。”
郎远摇头:“此计虽能直击要害,却有一处不妥。”
谢悬问:“何处不妥?”
郎远道:“这些派系心思各异、并不齐心,这本是是我们可乘之机。若直接拿账目开刀,将所有动手脚的派系一并逼至绝境,无异于驱他们同走一路。一旦面临共同危机,他们必会暂且搁置嫌隙,为自保而加快抱团反抗。那时他们便非乌合之众,而是结成攻守同盟、铁板一块的强敌,局面只会比此刻更棘手,反倒违背了我们破局的初衷。”
谢悬思索片刻后,缓缓颔首:“你说的有理,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快点揪出把柄,却忘了逼急了会令他们抱团。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郎远随即道:“依我之见,账目仍需查核,但不可一网打尽,当用分化之策。先暗查各派系贪墨详情,找出最贪婪、树敌最多的一派,抛出证据全力打压。其他派系见我等不赶尽杀绝,自会心存侥幸,甚至坐视此派覆灭。再以部分证据相胁相诱,促使余等倒向我方,他们的联盟便难以成形。如此一来,既增助力,日后亦可逐个击破。”
谢悬当即抚掌称赞:“妙,甚妙!师弟你这分化之策直击要害,既避开了逼他们抱团之险,又能逐个击破,还能借机拉拢可用之人,当真一举多得!有这般谋划,此事便已成功了大半。”
夸赞刚落,褚静怡忽道:“此计虽巧,我却有一事不明,还望二位师兄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