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静怡抬手按在胸口,久久不能回神。她不解,明明是心动,本该有的是暖意与喜悦,可“她”心底的深处,为何还会弥漫着一股说不清、也化不开的悲伤?
醒来的瞬间,梦里的种种如泡影般消散,竟使自己心底也隐隐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这一切终究只是一场幻梦。
她怅然抬眸,怔怔望着前方,梦里的悲戚还是那样隽永,似乎永远不会消散。
眼前景象渐渐清晰,褚静怡忽然愣住,眨了眨眼,紧接又紧闭双目躺回榻上。
她觉得自己大抵还未醒透,定是仍被困在某场荒诞梦境中——不然,怎有一群薄纱覆身的壮汉在面前,吹管箫、抚弦琴,且歌且舞,还殷勤地给被围在正中的女子喂葡萄?
定然是梦。
一声酥媚入骨的轻笑飘来:“妹妹,既已醒了,便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吧,睡久了于身子无益。”
闻言褚静怡眼皮一颤,非但未睁眼,反倒侧过身,将脸深深埋进枕间,默默祈祷能早些从怪梦里挣脱。
可下一息,那酥媚女声便移至耳畔,低语道:“原来还是只小懒猫。小懒猫,醒醒吧,这可不是做梦,莫要赖床,快些起身。”原来那女子见她始终不动,已轻步走到榻边,微微俯身,唇瓣贴近她耳边,宛如耳语,尾音轻扬:“若不肯自己起身,我便让那边的几位小哥哥来‘请’你了。”
褚静怡周身忽然就被暗甜馥香包裹,她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痒意阵阵,可那柔媚话语入耳,却如恶鬼索命。她不敢耽搁,猛地睁开眼,手脚并用地从榻上坐起身:“我……我自己起,不必劳烦诸位哥哥。”
坐起身时,她鬓发微乱,眼底全是茫然与慌乱。女子见这模样,掩唇轻笑,直起身理了理衣袖,施施然走回原位躺下,重新被左右侍从簇拥:“这才乖。早这般听话,何需我多费口舌?”
褚静怡小心瞥向左边,两名大汉正吹拉弹唱,又轻轻瞄右边,另有两人载歌载舞,一时竟不知该把目光落向何处好。她缩了缩肩,往榻内挪了挪,稍稍安心后,又将视线投向那女子。
说实话,这女子穿着也未见得多端庄,依旧是初见那身纱裙。慵懒躺下时裙摆滑落,一双笔直修长的玉腿露了出来,衣衫从肩头滑开,露出一截羊脂般的肌肤。可即便这样,在四名男侍从的簇拥下,喂葡萄、捶腿,她脸上依旧从容散漫,无半分局促羞涩,反倒理所当然。
漫不经心地张口接住一颗递来的葡萄,女子状似不经意扫过褚静怡,似笑非笑:“好妹妹,别只顾着看,倒显得没见过世面似的,过来坐,姐姐既说过要与你饮一杯谢茶,便定然要兑现。”
褚静怡拘谨地收回目光,垂着眼睫,看起来一副怯生生、温顺无害的模样。可安静没片刻,她还是慢慢起身,一步步走近。
这举动显然出乎女子意料,她支着肘,饶有兴致地望着褚静怡走近,面上满是玩味,并未阻拦。
等褚静怡走到近前坐下,依旧垂着眼帘,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瞟。
女子轻轻一指面前小几上的茶果糕点,随意道:“睡了这许久,想来也饿了,这里小点与酒水,你可随意取用,先垫垫肚子。”
褚静怡想了想,真的就依言拿起吃食,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女子反倒觉得好笑:“原来妹妹这般莽撞,倒不似外表柔弱,你就不怕我这饮食里有毒?”
褚静怡咽下口中糕点,又端起几上新茶顺了顺,才怯怯应声:“我已落在姐姐手中,真要害我,何须下毒?何况姐姐看着,也不像是真心想害我的模样。”
女子斜倚在软垫上,漫不经心地推开侍从递来的剥好的葡萄,随手拨弄着鬓边发丝,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你从何处看出我不想害你?我若无恶意,又何需费心神不知鬼不觉将你掳来?”
褚静怡捧着茶盏轻轻举了举,柔声回应:“方才姐姐不是说,要我陪你饮一杯谢茶吗?前次是我不懂事,拂了姐姐好意,惹你生气。这茶我已经饮下,还望姐姐莫再气恼。”
女子嗤笑:“晚了,别以为这般说,我便会放你走。”
“我不走,再陪姐姐说说话,权当赔罪。”褚静怡歉意一笑,“初识姐姐便唤我‘小师妹’,想来早就知晓我的身份,我却不知如何称呼姐姐?”
女子低笑出声,挥手遣退左右,饶有兴致地打量褚静怡,“孤身落在别处,非但不怕,反倒有心思打探我的来历?”
褚静怡将茶盏轻轻搁回小几,眉眼温顺:“姐姐既肯留我在此,又不曾真的伤我,想来我对姐姐尚有可用之处。既要陪姐姐说话解闷,总不好一直‘姐姐’‘姐姐’地称呼,未免太过生分。”
女子面色骤然一冷,冷哼道:“你说得对,你于我的确有用。因为我是个掠人的拍花子,专替魔门搜罗你这般根骨俱佳的少女做鼎炉,好言好语、好酒好点心待你,不过是怕你一时冲动,跟我鱼死网破,你若一直这般识趣,我确实也会待你客气几分。”
“姐姐何必吓唬我。”褚静怡眼眉微弯,说话依旧细细软软,神色平静如常,“专程闯到仙门地界,掳走掌门亲传弟子去做鼎炉,这种买卖,太容易血本无归。”
女子不肯示弱,挑眉道:“你是青氲山掌门亲传弟子,灵根纯澈,炼成鼎炉,可比寻常少女金贵百倍,赚头大得很,就算千险万难,难道不值一试?”
“就算有赚头,也得等把人送走之后,若是捉了人,自己却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做买卖又何从谈起?”褚静怡反问。
女子的眼神阴冷又玩味:“难怪你这般有恃无恐,傻妹妹,你当真以为自己还在青氲山?你昏睡了整整三日,此刻早已离你师门三千里之遥。就算你是掌门亲传弟子又如何,离得这般远,还不是照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褚静怡却异常笃定:“不,我必定还在青氲山附近。近日我门事务繁杂,内外守备早已加倍森严,怎会容人轻易将一名弟子偷运出山?青氲山的防备,向来不是虚设。”
“原以为抓来一只温顺的小兔子,没想到竟是只藏得极深的小狐狸。”女子反而笑了,容光愈显艳烈。她微微前倾身子,挑起褚静怡一缕乱发,语气柔得如同淬了毒的微风:“也罢,我便承认,你猜得没错,你确实还在青氲山地界,那又怎样。你先前故意人前点破自己身份,无非是盼着有人走漏风声,等来人救你,对不对?不过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哑,森然戏谑:“你方才吃下的东西里,虽无致命剧毒,却掺了蚀心散。如今药力已然开始蔓延,你师门再近在咫尺,此刻又如何救得了你?”
说完,她又恶狠狠道;“等药力彻底侵骨入髓,我便以秘术打上缚神咒,将你炼成彻头彻尾的傀儡,到那时,你灵根仍在、容貌依旧,却再无半分自主意识。我让你传递师门机密,你便得传,我让你残杀同门,你便丝毫不留情,等我借你的手达成目的,世人只会骂你忘恩负义、欺师灭祖,骂你师父教徒无方、枉为一门之主,而你纵有千言万语,也发不出一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败名裂,看着师门倾覆,永世不得翻身。”
哪知褚静怡听完,却毫无半分惊慌,反倒加深笑意,不再神色怯懦躲闪,抬眸与女子盈盈对视,与对方的狠戾针锋相对,分毫不让。
突然间女子脸色剧变,所有的玩味戏谑一扫而空,身形猛地前倾,快如疾风般伸手,一把抓住褚静怡藏在罗袖中的右手,扣住手腕。
“啪”的一声,一柄匕首倒转尖刃向内,从褚静怡掌心滑落,在青砖地上滚了数圈,叮当作响。
“你疯了?”女子失声惊呼,花容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