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仍在瑟瑟发抖的少女,他心中颇不是滋味。只能说不愧是修仙之士,哪怕眼前少女看上去柔弱怯懦、温顺无害,可被逼急了的随手一击,便足以重创他这凡人之躯。
抬手按住剧痛的肋间,云怜心知肋骨定然折断数根,只怕内脏也受了创,伤势不浅。寻常草药难以医治,等下唯有去小姐那儿求两颗疗伤丹药,方能保命养伤。
“云、云怜哥,你突然脱衣做什么……”少女惊魂未定,却还在磕磕巴巴质问,哪怕都快哭出声。云怜苦笑,敛去心底怜惜,重归伶人谦卑的姿态,低声回道:“仙子恕罪。此乃我家小姐命令,小人只是奉命行事,绝非有意唐突。”
一旁的云爱连忙上前打圆场:“仙子莫恼。我家小姐说,仙子性情羞怯拘谨太过,多半平日少见男子所致,只消多见几回,便知世间男子大抵皆寻常,不必心生羞怯。”
褚静怡声音细若蚊蚋:“我同门师兄弟也有百数,日日相见,早已见惯,不必如此。”
云爱无奈,指着上身敞露的云怜比划:“小姐的意思是,仙子不曾见过的,是那般的……”说着还去解自己衣襟,“还有这般的。”
褚静怡飞快瞥过一眼,脸颊通红,欲哭无泪:“我都见过了,你们快把衣裳穿起来罢!”她双臂紧拢,垂首局促,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
可预想的惊扰迟迟未至,方才的解衣轻响、隐忍咳声、劝解话语,尽数在一息间戛然而止。四下落针可闻,褚静怡诧异回头,只见云爱屏息静立,同云怜一同抬手扣好衣襟,二人动作整齐划一,似是同时接获无声命令,当即停手。
顺着二人目光望去,门口立着一位六旬老媪,一身素净灰布长衫,发髻规整,眉眼凛冽,静立不语,周身自带凛然威严。
老媪目光扫过室内乱象,落于云怜二人身上,沉声斥道:“尔等乐伶,安敢冒犯青氲山高徒,还不速速退下!”
云怜、云爱有苦说不出,又不敢违逆,只好垂首躬身,井然退离,片刻便散去,屋内恢复清净。待人尽数离去,老媪方才收敛厉色,上来温声宽慰:“仙子无需惶恐,老身奉命前来通报,我家小姐稍后便亲自送你离去,贵派之人已在朱楼等候多时。”
她语气温和,礼数周全,又细细问询褚静怡在此间起居是否安稳。褚静怡听说可以放自己离归,已是喜出望外,哪里还会节外生枝,只连连道谢,也不言其他,坐回案前静心等待。
不知几许时分,门外传来轻盈步履,人尚未至,含笑语声已然先入:“好妹妹,让你久等了。”
莉娜兹缓步踏入屋内,一副心情相当愉悦的模样。她行至褚静怡身前,微微俯身,语气亲昵:“我与妹妹一见如故,本想留你多伴几日,奈何你师门之人已经寻来。纵使心中不舍,今日也只得放你归去,着实遗憾。”
褚静怡细声道:“姐姐若不舍,我便多留几日便是。”
莉娜兹摇头浅笑:“不必了。你可知,前来寻你的,是你那大师兄,这人可真凶,一见到我便喊打喊杀,戾气极重,姐姐留不住你。”
褚静怡一时无言,只得轻笑敷衍。
莉娜兹道:“不过我也算有幸,得见青氲掌门座下两位高徒。果然仙门骏秀,个个生得龙章凤姿、气度卓然,当真令人一见心折。”
紧接着她又一叹,意兴阑珊道:“妹妹有所不知,我此番前来其实并无恶意,本意只为结交你两位师兄,盼能结一段机缘。只是如今看来……终究无缘。”
褚静怡不解。
莉娜兹转而正色:“不论妹妹信与不信,你此番到此,其实是一场误会。望妹妹归家后谨言慎行,只说是夜深迷途、偶然相遇,不必细提此间经过,免得徒生是非。我既无心与贵派交恶,只盼你我今日好聚好散、口下留情,莫留闲话,往后山水路远,你我各安其途、两不相扰。你若应允,我即刻送你出去。”
只需点头应下,自由便近在眼前,褚静怡却思虑良久,然后开口推却道:“实情如何,师门长辈自有论断,单凭我一人之言作不得准。即便我应下,话说得再委婉,也只能稍改旁人观感,藏不住实情。姐姐的请求,我不敢轻易许诺,免得两头都难周全。”
莉娜兹却道:“也无需你费心遮掩,只要你闭口不提便可。此事你不应也得应,因为不仅于我有益,于你两位师兄亦有利。”
她刻意将“两位师兄”四字咬字极重。褚静怡睫羽微颤,忽然问:“方才姐姐说,本是为结交我两位师兄而来,既已相见,这般难得的机缘,姐姐却半途作罢,是否太过可惜?”
她目光澄澈纯粹,语气轻柔无锋,似是全然懵懂,真心解惑。莉娜兹漫不经心地摆弄掌心,淡然回道:“自然是——妹妹因何退缩,姐姐便因何放弃。”
褚静怡一脸茫然:“退缩什么?姐姐这话,我听不懂。”
莉娜兹忽地挑眉,笑意意味深长,一副洞悉全部隐秘的模样:“妹妹还想瞒我。不过也是,换作任何人,师门藏有这般内情,都不愿向外声张。”
褚静怡睫羽颤动得愈发急促。
莉娜兹长长叹气:“我半生周旋各色人等,自认深谙人心世故。原以为不论你两位师兄喜爱何种女子模样,高矮肥瘦、妖冶童真,我皆能模仿八九分,讨得他们欢心不难。可也不曾想,他二人心思只在彼此,我纵有千般手段,也无可奈何啊。”
褚静怡脸上懵懂茫然褪去,真切的慌乱浮了上来。
“所以啊,妹妹,我要你闭口不言,不单为保全自身,亦是为你着想。你现在是不是很疑惑,为何我会知晓这般隐秘?其实都是你亲口吐露的,傻妹妹!”莉娜兹幽幽说道。
却恍若一道雷霆从天掉落在褚静怡头顶,她失声惊叫:“我说了什么?”见她这模样,莉娜兹差点笑出了声,不禁得意道:“昨夜我前来寻你,本意先与你交好,再借机亲近二人。此番来前,我做万全准备,向友人要了几只小虫,原本盘着,倘若确实无缘得你二位师兄青睐,便借虫术促成机缘。”
褚静怡恐惧地追问:“所以姐姐昨夜对我施了蛊虫?”
莉娜兹轻轻摆手安抚:“无需惊惧,不过是些捉弄人的小玩意儿,不伤人。起初我只留作后手,直到昨夜见你独自垂泪,零星吐露几句话,我便音乐知晓此事难成,一时好奇,对你用了瞌睡虫吐神蛊,方才得知这一桩隐秘。”
褚静怡吓得脸色霎时惨白。
莉娜兹在那叹起气来:“同门互生情意本是常事,不过同性相契却少见,终究违逆仙门清规、有碍体面,况且这二位皆是仙门翘楚,此事一旦传开,他两人声名、贵派颜面都将一落千丈。你守紧口舌,就是护你师门清誉。”
她语气添了几分同情:“说到底,你我非对立,昨夜听闻你的境遇,我着实为你不平,他们二人的私情,本该自行遮掩安顿,怎可仗着你性情柔顺,便想推你出来挡灾搪塞?如此行事,实在龌龊!”
褚静怡惊得几乎说不出话,莉娜兹语声轻柔,轻轻拨动她的心弦:“我素来见不得女子真心被负,一时气不过,便改了主意,暗中给你两位师兄种下同心蛊。此蛊需先寄于一人身中,待母蛊成熟,睁眼所见的第一人,便会被渡入子蛊。它也非歹毒之物,本是令人情意相同的灵虫,若中蛊二人真情不渝、同心同德,那虫会叫他们愈发心意契合;可但凡一人心存异念,二人便会渐生隔阂,反目成仇。”
她巧笑倩焉:“这么一来,对妹妹也是好事。你不是心悦你大师兄已久么,待他们二人疏远决裂,你的机会,不就来了!”
“……”
“说到底,我同妹妹是同乘一条船的人,此事一旦外泄,你我无人可以置身事外。旁人必会深挖内情,你师兄的隐密就藏不住,你当真愿见他们二位受人唾弃?”
“……”
“所以,妹妹你要明白,在这件事上你是我的共犯哦。”
……
褚静怡回忆毕,终究挨不过众目睽睽,静默片刻,还是轻轻颔首,低声应道:“是……是我自愿随姐姐前来,并非被掳。”
谢悬犹自高抬眉眼,神色傲然,话音朗朗:“听清了吧,本就是你不怀好……”
呃……?!
下一个字骤然卡在喉间。他一怔,双目倏然睁大,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身后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