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中,罗桃只觉这一觉睡得头又痛又冷。
直到费力睁开眼,才发觉头上顶着一块沁凉的湿棉布,王悦薇正用另一块布巾擦拭她的四肢。
她下意识地叫“姐姐”。唇瓣翕动,吐出的却是嘶哑的气音。
“别说话了。”王悦薇倾身扶起她,仔细垫好靠枕,柔声道:“医女说你中了暑气,需得静养。”又端过一旁的药碗,“来,喝了它。”
碗中药汁黝黑,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
罗桃小脸一皱,痛苦地摇头。
王悦薇两轮秋水眸微微瞪起。给出信号不喝,是不可能的!!
“唉……”罗桃认命地叹了口气,沙哑着嗓子嘟囔:“想我这是什么命啊,三天两头地喝药。”她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眉毛都苦成两条毛毛虫。
见碗底干净,王悦薇又立刻给她灌了杯清水。随即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松子糖。
甘甜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满口苦涩。
“甜的,”罗桃嘶吼着嗓子,硬是说了出来。
活了九年,她吃糖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出来!若能喝一次苦药就能吃一颗糖,她真想问问姐姐,还有药?
王悦薇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唇角微扬,“药自然是有的。糖么,也有。”她下巴朝房中圆桌方向一扬,“喏。”
桌上,一个靛蓝色的小布包圆鼓鼓地卧着。
罗桃眼睛一亮,立刻蹦下床。迫不及待地打开,绿灿灿糖果,闪耀着光芒。
王悦薇刚想训斥她光脚下地,脸颊却被两片微凉的嘴唇轻贴了一下。
罗桃桃踮着脚搂着她脖子,一双眼睛亮如星辰,一字一句:“姐姐,真好。”
“臭桃子。”王悦薇嘴上嗔怪,心底却漾开一片暖意。
光阴似水,悄然漫过指尖。转眼已是深秋
往年此时,罗家村正是稻浪翻滚、野果遍野的时节。可在这北地的寒州,凛冽的朔风仿佛一夜之间便卷走了所有暖意,季节似乎跳过了春秋,只余下冬夏的酷烈分明。
罗桃极不适应这骤然的寒凉,早早便裹上了棉布衣衫。在王府的日子,虽枯燥乏味,规矩森严,却至少能得温饱。对她而言,这安稳便如同云端之上的生活,充满了不真实。
历经四个月严苛的教习,她行事沉稳了不少,连那老嬷嬷也难得夸赞她“有灵气”。
远远瞧见低头含腰、规规矩矩走来的罗桃,王悦薇心底蓦然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姐姐!”走近的罗桃俏皮地唤了一声。
王悦薇正要细讲,罗桃挽住她的胳膊,边走边提醒:“姐姐再不走,怕是要耽误王爷回府的时辰。”
两人赶到时,李顺和另三位宫女早已垂手恭候多时。宫女中罗桃只认得雪枝,其余两位看着眼生,还未来得及搭话,李仁盛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已穿透耳膜:
“瑞王爷到——!”
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屏息垂首。
罗桃虽经教习,但此刻直面,仍觉心中惴惴,唯恐行差踏错。好在举止皆合乎规矩,一旁暗自观察的王悦薇也松了口气。
瑞王步入殿内,众人随后无声散开,各归其位。
罗桃抬起头,才发现周遭已空无一人,顿感无措,慌忙起身。
好在李顺在廊下候着,他趋前两步,压低声音:“姐姐有所不知,王爷不喜宫人贴身伺候,除却五日一次的大扫除,平日贴身侍奉都是由王姐姐和李公公三日一轮值。其余人等,若无召唤,是不必在跟前杵着的。”
罗桃心中暗自嘀咕:这般怪癖,莫非是怕人谋害?这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压下,毕竟小命要紧。转而问道:“几位姐姐职责所在?”
李顺耐心道:“雪枝姐姐专司王爷服饰,碧兰姐姐掌管膳食茶点,春果姐姐负责日常清扫。”
“哪位是碧兰姐姐?哪位是春果姐姐?”罗桃问道。
李顺想了想,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描述方式:“嗯……碧兰姐姐长得貌美如花,一眼就能认出来。”
罗桃心知李顺受人吩咐助她熟悉府中人事,便福身谢礼:“有劳李公公了。”
李顺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姐姐唤我李顺便是。”
正说着,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王悦薇面色凝重地走出来。罗桃见状,连忙跟上。
望着罗桃离去的背影,李顺暗自思量:不愧是王爷看中的人,短短半年竟脱胎换骨,再不见初来时的莽撞,言谈举止也渐趋滴水不漏了
王悦薇步履匆匆,罗桃亦步亦趋紧跟其后。如今的罗桃,时刻谨记:在外当值,不听、不问、不说。
王悦薇心中烦忧。她与温延多日未见,现见他眉宇深锁,忧思重重。本想向李仁盛探问缘由,温延却抬手止住了她,疲惫道:“悦薇,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罗桃随王悦薇转入后院小厨房,这里灶台长年不熄火,热水常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