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冬日终于褪去,转眼已近立夏。罗桃拆下厚重的门帘,换上轻薄的纱帘。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她身上。
她站在梯子上,举着帘钩回头问:“婆婆,您看这样挂得正不正?”
王婆子退后两步,眯眼端详:“正极了,一点儿不歪。”
罗桃开心地滑下梯子,蹦跳到王婆子身边,仰头欣赏自己的成果。阳光透过新挂的纱帘,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时,赵婆子从外面回来。罗桃雀跃地迎上去,却见她沉着一张脸,顿时吓得缩回脚步,转头向王婆子投去求助的目光。
王婆子朝罗桃使了个眼色,自己跟了上去。
罗桃会意,半点不敢触这霉头,扛起梯子打算送回库房,再顺便绕去典膳所取鹿肉。
典膳所里弥漫着熟肉与香料的香气。她捏着票签一路畅通,鹿肉到手立刻开溜。
忽然一声“哎,等等”从身后追来,小太监海全气喘吁吁地拦下她,说道:“公公找你有事。”
罗桃预感不妙,身子一矮就要从他旁边钻过去。海全早防着她这招,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衣角。
“哎哟!”罗桃挣脱不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低声求饶:“饶了我吧……”
“不行!”海全严词拒绝。鹿肉也被其他小太监夺去。罗桃几乎是被他半推半拖地往前走。
直到被拖进偏房,海全才松手。罗桃理了理褶皱的衣袖,暗自叫苦。
屋里,胖太监背着身坐在椅子上。他头也没回,声音闷闷道:“海全,先下去。”
这次,换成罗桃紧抓海全的袖子不放。海全用力一挣,翩然而去。
室内不大,纵是在这艳阳高照的午后,阳光也没能照进来多少。窗户开着通风,但因为没风,屋里隐隐有股霉味。
“海公公好。”罗桃低头问安。话音未落,一双黑面布鞋就停在眼前。她抬起头,愣住了:“公公,您这是……”
海茂捂着侧脸,口齿不清:“让赵春挠的。”
罗桃惊得嘴巴半张。原本富态的大胖脸,成了花猫,上面横七竖八全是鲜红的抓痕,嘴角还凝着血渍。她瞧着都疼,咧着嘴问:“公公,疼吗?”
海茂斜眼瞅她,没好气道:“要不你试试?”
罗桃连忙摆手,干笑道:“不用不用,我可不敢招惹她。”
海茂“切”声,从桌下摸出个方绢包着的细长物件,递向罗桃。
看形状,像是支簪子。
罗桃迟迟不接。海茂直勾勾盯着她,盯得她心里发虚。“公公,我也怕赵婆,吃食还好说,这簪子……”
“怎的?”海茂声音高了些,“吃食能进你和王夏的肚子,这簪子就送不得?”
罗桃急忙辩解:“我可都送到了,是赵婆自己不肯。”
海茂顺势接话:“所以才让你送簪子嘛。”
罗桃低下头,脚尖蹭着地,假装没听见。
“一匣薄荷糕。”海茂使出杀手锏。
罗桃心里盘算着,觉得这买卖不划算。
“再加碗我新研制的杂豆冷面。”海茂加码。
罗桃倏地抬头,眼睛发亮,摊开掌心:“成交!”
海茂立即眉开眼笑,将绢布包塞进她手里。
罗桃把东西揣进怀里,直言:“东西我送到,但收不收,我不敢保证。”
“没事没事,”海茂笑成了一朵菊花,“送到就行,送到就行!”
罗桃实在想不通,这两人十天半个月就吵一架,次次都是海茂脸上挂彩,可回回也是他先低头认错,变着花样给赵婆子送东西赔不是。她都不知送过回了。照这个送法,赵婆子能开间杂货铺了。
“晚间来吃面。”罗桃叮嘱道。
海茂笑着摆手赶人。
罗桃咂嘴嫌弃他这用完就扔的德性,转身出门时,正好碰见碧兰带着一若人往这边来。
她低头侧身避到一旁,却听见碧兰在身后连连叫唤。她只当耳旁风,脚下不停,直到那边厉声喝道“穿绿比甲的那个!”才僵着身子转回来,手指迟疑地点向自己。
碧兰颔首。罗桃心底暗骂“摆什么谱”,脸上却堆起笑:“姐姐有什么吩咐?”
碧兰蹙眉打量她半晌,突然道:“你去小厨房叫清禾来。”见罗桃不动,又不耐烦地补充:“就那个瘦猴似的小丫头。”
罗桃脸颊烧起来:“我...我就是清禾。”
碧兰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罗桃似的,绕着她转了一圈,手指点着她:“你……你……”
罗桃以为碧兰会夸她长高了、变漂亮了,暗自庆幸,嘴角都快扬到耳后根。
却见碧兰嘴唇微动,吐出恶魔般的低语:“你怎么胖成球了?”
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罗桃傻在原地。她胖吗?没有吧!王婆子还说她瘦呢!她梗着脖子反驳:“我这是壮实,不是胖!”
“有什么区别”碧兰轻飘飘一句。
罗桃脑子瞬间嗡嗡的,罗桃脑子嗡嗡的,只剩“有区别吗”四个字在来回响。她眼圈忍不住的泛起红,泪水在眼眶里要落不落。
碧兰轻哼一声,但看她真要哭了,板着脸说:“夜间给芳园送去一道酥糖。”
罗桃吸着鼻子应声。
回到小厨房,她心不在焉地帮着王婆备菜。王婆还是没劝好赵婆子。抬眼又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太阳穴突突地跳:“你又怎么了?”
罗桃强把眼泪憋回去,嗓门不自觉扬高:“没事!切肉呢!”
憋了半天,最终她凑到赵婆子身边比划:我胖吗?
赵婆子面露难色,手势打一半又停下,眼神躲闪,那意思大概是“稍微有那么一点”……
罗桃看到,“哇”地哭出了声。
王婆子放下手中活计,忙安慰道:“你这叫福相!看看咱们这儿,要力气的活儿从不找别人?”
罗桃抽抽搭搭:“真的?”
王婆子无比认真:“你要是不在,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早散架了。”
赵婆子斜昵着眼,看她说得一本正经,嘴角都忍不住抽动。
罗桃打着哭嗝,眼睛滴溜溜地转,趁机把怀里用绢布包着的簪子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赵婆子手边的灶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