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婆子立即瞪向罗桃,眼神在说:你又拿他的东西回来做甚?
罗桃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个鹌鹑,带着哭腔道:“我……我不拿就回不来……呜呜……”
看她这会干嚎不掉泪、假哭真委屈的模样,王婆子不得不赞叹她的演技精湛,甚至怀疑刚才的伤心是不是为了送出簪子做铺垫。
但现在也无心确认,她得赶紧做菜,拍拍罗桃后背:“行了行了,别愣着了,赶紧洗菜去。误了晚膳的时辰,可是要挨板子的。”
罗桃收了声,麻溜地去洗配菜,留下赵婆子一人对着那发簪发呆。
王婆子做菜功夫最是拿手。经文火慢炖多时,鹿肉药膳汤的香气弥漫开来。
她心下计量着火候,觉着差不多了,便垫着布子将陶罐从炉上端下:“清禾,先将这盅药膳给庶妃娘娘送去。路上仔细,莫洒了。”
滚烫的药罐被小心地放入食里,隔着木盒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
日落西山,天色渐暗,耳边传来声声蝉鸣。
行至芳园,经宫女通传,罗桃本以为放下食匣,再叮嘱两句便能离开,不料吴梅暖传她进去。
她低眉顺眼地跟着宫女入内,见吴梅暖正侍弄青瓷瓶中的花枝,跪下问安道:“拜见娘娘。”
“起身吧。”吴梅暖声音温和,“近日王爷公务繁忙,用膳可还香甜?”
罗桃心头一紧,垂着眸,实话实说:“王爷进膳一向稳静。奴婢只将膳匣送至殿外,不曾入内伺候。”
吴梅暖清楚再问也无果,朝朱嬷嬷递了个眼色。
朱嬷嬷便上前朝罗桃手中塞了块冷硬碎银。
罗桃连连躬身,笑着道:“谢娘娘赏。”这才低头退了出去。
“嬷嬷。”吴梅暖轻声唤道,伸出素白的手。
朱嬷嬷上前搀扶着她走到门边。廊下来来往往的宫人步履匆匆。
每至这一日,温延总会来此用膳。吴梅暖从最初的拘谨不安,到后来生出些许朦胧期待。可他一连来了数月,却从未留宿。原以为自己于他或许特别,直到察觉每当自己稍稍靠近,他总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
至今未曾圆房。
家中已递来消息,赐婚圣旨不日将至。若等正妃入府,她绝无可能生下长子。因此今夜,她无论如何都想将温延留下。
温延的步辇如期而至。吴梅暖如以往那般迎上前,举止温婉得体。
“殿下,这是鹿肉滋补药膳汤,是妾今日特意吩咐小厨房炖的,您尝尝。”她盛上一碗,放至温延面前。
温延眸色扫过烫碗,淡淡道:“本王记得准你每月用一次小厨房,是为让你自便,不必费心于这些。”
吴梅暖指尖微紧,欠身应道:“殿下终日辛劳,妾身别无长处,唯愿殿下圣体安康。”
多说无益,温延不再推拒,尝了几口,道:“这汤不错。”
“这是妾独家秘方,特意交代文火慢炖了整个下午,送来后又温着闷了一个时辰,此时入口正是刚好。”吴梅暖轻声解释。
温延确实喜欢,不觉间饮尽两碗。
吴梅暖借此带着怯意问道:“殿下……今夜可愿留宿芳园。”
温延慢慢放下汤匙,语气依旧温和疏离:“你还小。”
她蹲身行礼,轻轻摇头。
“此事日后再说。”温延看着她颤抖的脊背,略带恼怒起身离去,未有回头。
朱嬷嬷急急走进来:“主子,快起来。”
吴梅暖再忍不住,伏在朱嬷嬷怀中低声啜泣起来。家中只知催促,可她又有什么办法?温延不肯留宿,她又要如何去挣一个孩子?
朱嬷嬷轻拍她的背,宽慰道:“王爷还是在乎您的,知道您爱吃酥糖,晚间还特意吩咐厨房做了……”
吴梅暖抬头望向朱嬷嬷,泪眼朦胧中,忽觉这张陪伴自己多年的面容,竟有些陌生。
夜风吹过,温延坐在步辇上,却无端燥热。他挥手下令:“停。”
温延下了步辇,独自一人沿着府路走去。
李仁盛见状,默不作声地让仗停下,自己则悄步跟了上去
“李仁盛,”温延声音沉在夜色里,“吴家近日可曾往芳园送过什么?”
“回殿下,并无。”李仁盛低声回应。
“真没有?”温延望向漆黑无尽头般的府道,忽问:“赐婚圣旨……还有几日到?”
“五日。”
温延嗤笑一声,语带凉薄:“父皇这是把孤当做什么了?太子,二哥娶妻,皆是名门望族、清贵之家的嫡女。怎么到了孤这里,就是个边关守将的女儿。”
李仁盛躬着身子,哪敢接这话。
温延唇角扯出自嘲笑意。即便早已对所谓父子亲情、皇室恩宠不抱期待,真切身感受到,仍觉心口涩痛。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望见一处透着光亮,隐隐还有说话声传来,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走到靠近下房的一处院落外。
“哥,还是老规矩,今天你去尝他新研的杂豆面。”是罗桃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传入温延耳中。
“你去吧,一天就两顿饭,你也扛不住。”周小五推却。
知他不好意思,罗桃故意捏起自己脸上的肉,笑道:“你瞧,这是扛不住的样子吗?再吃都快流油了。”
“噗嗤”周小五笑出声,上手如揉面团般轻捏她的脸,扯上扯下。
罗桃挣扎出来,微怒道:“拿我当面团揉啊?”
“嗯呐。”周小五理所当然地点头。
罗桃无语,从挎着的食匣中取出糕点塞进他嘴里。
周小五嚼了嚼,“啥玩意儿?还挺好吃。”
“薄荷糕。”罗桃又拿出两块递到他手里,“好了,我真不好在这停留时间太长,先走了啊。”
“那你路上慢点。”周小五叮嘱。
“知道啦。”罗桃提着灯笼,转身没入夜色。
恰时一阵微风拂过,温延身上的燥热似也被吹散几分。
他静立片刻,沉声道:“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