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刚蒙着一层鱼肚白的微光，瑞王府的演武院便响起了长剑破风的轻啸。

自云阳城回来，温延便有一个清晰的认知，没有任何人会无时无刻的陪在身边。唯有握在手中的剑，才是最可靠的依仗。

李仁盛靠在朱红廊柱旁，眼皮耷拉着似是在打盹，可耳朵一刻也没放松下来。

听见演武院方向没了声响，他精神一振，抬手召来早已候在耳房的小宫女和小太监。

众人轻手轻脚地将用的铜盆、巾帕、衣物置在外间。

再由李仁盛亲自搬入内室。索性温延对这些虚礼从没讲究，倒也省了不少功夫。

李仁盛弓着身子，给温延一件一件换上干净衣衫。

温延问道：“小五回来没？”

自从得知周小五卖掉宅子，他便日日都要问一句。

“昨夜三更进来的，走的屋顶，连巡夜的暗卫都没惊动。”李仁盛给温延披上最后一件玄色短衬，答道，“这会儿正蔫头耷脑地窝在奴才房里，一句话都不说。”

温延活动下肩膀，说道：“本王倒没想到这次如此决绝，还以为他会来求，没想到竟是把宅子卖了。”

“看来白芬是真伤透了他的心，把他最后的不忍都给磨没了。”李仁盛退后半步，垂首道。

温延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麻三哪，妥当了？”

李仁盛抬起眼眸，低声道：“奴才办事，王爷放心，定然妥当。”

温延斜睨他。

两人目光相撞，李仁盛慌忙地低下头。

“小五的事才刚告一段落，”温延收回眼神，语气听不出喜怒，“本王不希望又生事端。”

李仁盛心口一突，脊背弯得更低，声音微颤：“奴才不敢。”

温延目光扫过他的脊背，懒得再深究。

如今王府内外暗流涌动，李仁盛虽有私心，却也是他最忠心、最得力的臂膀，

“平安赌坊的结构体系和人员名单，明日一早呈上来。”

“是。”李仁盛深深埋着头，面皮微僵。

温延走到院子里，和着晨曦再次耍起剑招。

长剑擦过青石地，传出刺耳的声，动作果决利落。每一帧都恰到好处。

唯一不足的，或许是他眉间化不开的愠怒。

小五被人算计，冯斌卖主求荣，李仁盛暗藏私心与吴家暗通款曲。

冯斌可以扼断，李仁盛却是万万不能的，现在凡事太过倚重于李仁盛，以至于他愈发胆大妄为。

阴云沉沉覆盖天际，王悦薇研着墨透过窗棂看着，随口一句“这都快有半月没怎么见太阳了。”

温延附和着：“是啊，天气不好，空气里都有股子怪味。”

“也不知道小五怎么样了。”王悦薇担忧道。

“回来了，在李仁盛房里。”温延抬眸回道，“一会你去和他说几句，让他想清楚再来见我。”

闲聊时，李仁盛捧着卷宗进来。

王悦薇挂着小五，脚底开溜。

先找到罗桃，再由她去传话。

两人约定，酉时在西偏殿碰头，那靠近温延书房却荒凉许久，是最合适的地方。

罗桃最先抵达，周小五随后，王悦薇最后，她身旁还跟着温延。

罗桃恭谨地行礼问安后，识趣地缩向门口，守着望风。

周小五站在殿中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脸色蜡黄，哪里还有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

王悦薇心疼得厉害。

温延冷哼一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若还是想不开，就趁早离开瑞王府，早求其他前途。”

温延的话硬邦邦，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

王悦薇还想说几句软和话，就见罗桃盯着她使眼色。

周小五无意识地眼泪直流，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我连累了王府，王爷，我还有机会？”

“离开护卫营。”温延的声音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恳切，“你性子太直，不适合在明面上做事。”

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上周小五胳膊，将人搀起，语重心长道：“去暗狱吧，做本王最锋刃的刀。”

周小五用力抹了一下眼泪，带着浓浓鼻音，郑重道：“属下遵令。”

温延没在西偏殿留太久，带着王悦薇先走了。

得到未来希望，周小五一改颓废，恢复往日样子。

他不傻，在对白芬失去最后一点希冀的同时，他不能再失去温延的信任。

独自去西北固然是条路，但远远不及留在温延身边顺遂妥当。

罗桃想了想，悄咪咪把牛大力也在甲字卫的事和他说了。

周小五并没表现出多大的惊讶。

罗桃张着嘴，没把疑惑问出口，她还是多活几天吧！

自西偏殿一别，罗桃再也没见过周小五。而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温延仿佛把自己遗忘似的，再没提出要奖赏什么。

对此，罗桃愤愤不平，情绪每日都挂在脸上。

王婆子对她的小心思一清二楚。

朦朦细雨的天气，空气也渐渐变凉。

今日温延去总兵府赴邓明敦长子的婚宴，府里没什么要紧事，小厨房更是清闲得很。

王婆子拿来小杌子，拉着赵婆子和罗桃坐在门前磕瓜子。

王婆子吐着瓜子皮道：“小厨房安稳，安稳，有什么不好？”

一连两个“安稳”，足以道尽小厨房的特质。这里每天见不上几个人，除了王婆子就是赵婆子，再就是偶尔来送东西的小宫女小太监，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罗桃知她是真心待自己，便直言不讳地问道：“婆婆，您就一直没有其他想法？”

王婆子想起往事，老脸微红，梗着脖子：“那当然没有。”

罗桃瞧她那没底气那样，拖长语气：“哦。”

赵婆子能看出两人对话，指着罗桃手语道：“人多是非多，不听不看不说，明哲保身还有忠心一人。”

罗桃拍着胸脯：“这些特质，我都有。”

王婆子气笑了：“您还真有自信。”

在王婆子赵婆子孤寂的后半生，或许罗桃是最后遇到的色彩。

赵婆子板着脸，又打了遍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