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授十二年盛夏，瑞王大婚
朝廷以亲王之尊，换得西北边防暂宁。
李仁盛躬身替温延系好藩王吉服的最后一条玉带，金线蟒袍层层叠叠地垂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卓然，如苍松立雪。
晨光熹微，廊下还凝着浓重的寒露。温延推开寝殿木门，站在檐下，目光似要越过一重又一重深灰院墙，落在金碧辉煌的文武百官身上。
"联姻结缘，朝廷只当我偏安一隅，甘愿做个闲散藩王。"他声音冷冽如冰，压得极低，"殊不知万事皆有变数。"
话里藏着天下权柄的锋芒，李仁盛面上纹丝不动，只是脊背弯得更低。
府门外，十里红妆绵延不绝，从长街这头铺到那头。鼓乐喧天，仪仗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
街边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踮脚张望，啧啧称奇。
正堂前，温延与一身繁复凤冠霞帔的方莹并肩而立，行祭天祭祖之大礼。属地百官悉数入府赴宴，推杯换盏间，称颂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入夜，宴席依旧喧腾，满堂红烛高照，觥筹交错，喜庆的喧闹几乎要掀翻屋顶。温延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周旋于一众官吏之间。
典膳所旁，平日存放点心果品的偏房今日特意被清了出来，摆了满满一桌珍馐。
罗桃拉着兴致恹恹的王悦薇，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院。
屋里，一桌热气腾腾的席面早已备好。
罗桃瞧着王悦薇混混沌沌的模样，心里总是疼的。她拉拽起她的袖子来回摇着，软声道："好姐姐，你闷了两日了，瞧着我心里难受。"
王悦薇却被衣袖上那只手刺痛，泪水忽地掉下来，砸在罗桃粗粝又遍布伤痕的手背上。
见她哭了，罗桃顿时手忙脚乱，忙从袖里抽出绣帕给她拭泪。
王悦薇是心疼她如今的处境，罗桃却只当她是为温延伤心，索性轻轻将人抱在怀里，用体温暖着她。
王悦薇靠了许久，又牵起她的手，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厚茧与疤痕："桃桃，痛不痛？都怪我没用，去年冬季都没来看过你。"
罗桃摇摇头，认真道："早就不疼了。姐姐不来也是为我好，我触怒了殿下，若是再让他知道姐姐偷偷来看我，岂不更加生气。"
可王悦薇执拗地不肯撒手，像是要把她的每道伤痕都刻进心里。
罗桃扯开话题，展开那方沾着泪花的绣帕，一脸邀功："你瞧我特意为你绣的，本想着过几日送你，没想到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只见素色帕子上绣了几只扭曲粗壮的图案，若不是罗桃说是柳叶，王悦薇都要以为是石墩子。
抽噎了半晌，王悦薇脸上好歹消去了愁容。
罗桃一边陪着她说话，一边眼睛却不住地往桌上的佳肴上瞟。
王悦薇瞅着，轻笑一声："没出息。"
罗桃浑不在意——这桌席可是温延安排海茂亲手掌勺，为的就是博王悦薇少些郁气。
"周小五怎么还不来？"罗桃伸长脖子往门外张望，"肉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说曹操曹操到。
窗棂"吱呀"一声轻响，一道身影提着酒、抱着剑，轻飘飘从窗外翻了进来。
许久未见，周小五长高不少，少年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利落舒展，剑眉星目，瞳色清亮，少了些稚气，多了些稳重。
"我就说刚进门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原来是有人念叨我。"他落地时悄无声息，将酒往桌上一放，笑得一脸促狭。
罗桃本想阴阳他两句不走正门，话到嘴边却先愣住了——这人怎么窜得这么高？她仰着脑袋围着他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个不停。
周小五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伸出根手指点在她额头上，稍一用力便将人推得后退三步。
罗桃顶着那根手指使劲往前挣，只觉额头生疼，他却纹丝不动。当即垮了脸，觉得自己这身肉都白长了。
王悦薇怕两人又闹起来，忙上前分开他们："桃桃，你不是说有好东西要给我和小五尝吗？快去拿来。"
亲王大婚，最忙的地方莫过于典膳所。数十座灶台从早烧到晚，没有一刻停息。海茂脚不沾地忙了三天，眼瞧着今日走到尾声，便喝了口水，准备歇会。
"海公公——"罗桃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露出个讨喜的笑脸，"我来取酒啦。"
海茂回头见是她，必先先问上赵婆子近日如何、累不累、胃口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罗桃掰着手指一一答了，海茂才从墙角小心翼翼抱来两封小陶罐。
"丫头，这酒到底怎么酿的？"他砸着嘴，一脸赞叹，"香得醇厚不说，劲儿还大，比寻常烈酒烈上十倍都不止。"
罗桃一听，抱着坛子藏到身后，气鼓鼓道："我说呢，你非要我把酒存在典膳所，原来是想偷师破解秘方啊！"
心思被戳穿，海茂面不改色心不跳："好酒，自然要存放在温度合宜的地方。"
罗桃半信半疑："真的？"
"那自然是真的。"海茂一双芝麻小眼在昏暗中闪着光，继续循循善诱，"那现在……能说说怎么酿的了吗？"
罗桃瞅着他满脸褶子都透着奸诈的样子，微微挑起一道眉，傲娇地吐出两个字："不说。"
说完转身就走。
海茂还不死心，冲着她的背影喊："花钱买也行！我出五十两！"
罗桃充耳不闻。
海茂想这口想得抓耳挠腮，忙又补了一句："我这就剩一坛了，别忘了再酿些送来！"
"知道啦——"远远飘来一句应答。
偏房里，周小五拧着眉盯着罗桃献宝似的陶罐，又看看自己带来的桂髓秋露——且不说酒的名声，单是这装酒的瓶子，便是高下立见。
罗桃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也不急着辩驳，默不作声解开绳子，掀开油纸封。
一股醇厚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王悦薇看过来，酒水清冽，与寻常酒似乎没什么分别。
谁知周小五眼睛"唰"地就亮了。他探着脑袋挤在王悦薇旁，抢过酒坛就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接着便是一杯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