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情况不妙,罗桃偷偷摸向另一壶,却被鹰眼似的周小五抓个正着,只好讪讪地松开手,赶紧给自己和王悦薇各倒了一杯。
她对酒水本就不感兴趣,唯独见了满桌鸡鸭鱼肉眼泛绿光。
王悦薇对着往日爱吃的菜品也没有丝毫兴致,抿下一口辛辣,呛得咳嗽不止,泪水也落进了酒里。
罗桃看着她,忽然觉得手里的酱肘子都不香了。
但她清楚这种事,唯有姐姐自己才能走出来,她说再多、做再多都是无用。而周小五恰恰明白这点,只在一旁安静陪着,从不多言。
酒过三巡,王悦薇趴在桌子上沉沉睡了过去,罗桃也吃得差不多了,周小五一口酒一口肉,喝得十分自在。
罗桃看着他绯红的腮晕,好奇道:"我这酒醉人得很,你怎么看起来毫无异常?啥时候酒量这般大了?"
周小五满足地打了个酒嗝,叹道:"甲字营不好混,哥哥我也是欲语泪先流啊!"
罗桃见他没正形,撇撇嘴准备扶王悦薇回去,他却忽然蹭到跟前。
周小五带着酒气的身影黑沉沉压下来,搞得她心脏怦怦直跳,耳尖瞬间通红,结结巴巴道:"你、你要干……干什么?"
然后周小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大脑袋直直蹭上她的肩膀,夹着嗓子捏出细声道:"我的好桃桃,你的酒霸道得很,你瞧我买的这劳什子桂髓秋露,连破封的资格都没有。"
一番胡思乱想全落了空,罗桃脸色刷地黑下来:"哦。"
周小五浑然不觉,摇着脑袋继续蹭着,语气也愈发柔美:"你也知道哥哥还要挣钱娶媳妇,更要讨好上司,所以啊,这酒钱也是不小的一笔开支……"
罗桃听明白了,冲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齿笑容,果断抽出胳膊,小心翼翼扶着王悦薇离开了。
留下周小五一个人在酒气里凌乱——这是给,还是不给?但想起桃子刚才那露齿笑,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瞅见桌角边的桂髓秋露,心想:应该还能退吧!
回去路上,罗桃特意选了曲折的小路,即便如此,仍不可避免地碰见几个来去匆匆的宫人。
宫人贴身扶着醉醺醺的温延从鼎沸的席上撤下。踏回后院的那一刻,他朦胧的眼睛瞬间清明。
他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挺直宽厚的脊梁,大步走向贴着大红囍字的寝殿。
"王妃,您一日未曾用过膳食了,要不要奴婢传些点心垫垫?"
红盖头下,方莹的声音平静:"劳烦嬷嬷,我不饿。"
老嬷嬷点点头,默默退到一旁。她本是王府指派的教养嬷嬷,方莹不冷不热也是应有之义,她不急,毕竟日久见人心。
春桃见状挤上前去,牢牢占住了第一贴身婢女的位置。
渐渐,屋外响起浅浅的靴声踏阶而来。
两名身穿青色礼衣、手持礼簿的王府赞礼官先行入殿,温延则缓步踏入寝殿。
赞礼官躬身唱引:"吉时已至,请王爷就位,行合卺嘉礼。"
温延依制立至案前,身姿端正。
赞礼官再唱,声落殿中:"请王爷揭巾,夫妇正礼,乾坤定序。"
声落之际,满殿寂静。
温延抬眸看向榻上端坐的红衣新妇,指尖轻捏盖头锦角,徐徐向上拂起。
红布落地,坠在脚边。
宝冠珠玉簌簌轻颤,细碎流光错落。盖头之下,方莹眉眼清冷端雅,容色端庄。
赞礼官朗声续赞:"巾开容见,琴瑟初鸣;雌雄相和,家室始成。"
唱词落毕,女官上前铺展礼布,奉置龙凤双爵、合卺酒浆与精致馔案。
赞礼官引礼:"请王、妃升座。"
"初进酒——福禄绵长。"
"再进酒——婚姻永固。"
"三进酒——合卺成婚,共承宗庙。"
温延与方莹腕交浅叠,各饮半盏,互换余酒饮尽。
一杯合卺,礼定夫妇名分。从此宗庙同祭,王府共持。
礼成之后,赞礼官、女官、宫人尽数躬身退出。
殿内再无外人。红烛高燃,满室鎏红喜缎晃得人眼晕,偌大寝殿静得只剩烛花轻轻爆响。
温延面上不见半分新婚男子的缱绻温情。他侧眸看向身侧的方莹,眼底唯有审慎公允。
二人心中皆通透清明。
这场婚事,是皇家赐下的婚约。他是天潢贵胄,她是将门之女。二人婚姻,无关风月,无情意根基,自始至终,都是一场权衡妥当的联姻。
沉寂片刻,温延率先开口,声线平稳,字字郑重,无半分虚浮:
"你我因婚约捆绑。我知晓你心中无我,我亦不曾对你动心。但今日拜过天地宗庙、行过合卺大礼,你便是名正言顺的亲王妃,是王府名分最尊的女主人。"
方莹闻言诧异抬起头——这与她预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她随即敛神,对着温延浅浅一福,语气沉静回道:
"殿下既许我安稳体面,妾身亦有承诺相奉。入府之后,王府中馈尽归我掌,我必规整管束,定下明晰府规,赏罚分明。后宅之中,不令内宅琐事扰殿下半分心神,绝不劳殿下分心内事。妾身自守王妃本分,掌好后宅,保王府内院永远清净安稳。"
一者许诺尊荣体面,一者许诺安稳内宅。
无儿女情长,无痴缠缱绻,只有清醒对等的君臣夫妻盟约。
温延望着她,虚扶她起身。
大红嫁衣层层褪去,将两道克制疏离的身影,笼在一片温热绯红之中。
窗外长夜漫漫,殿内红烛燃至夜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