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前三日,依礼制不涉俗务,不问府事。
府中下人皆是小心翼翼捧着新王妃。膳房日日换着花样呈上精致膳点。
温延待她亦是温和有度。
方莹虽初离家门,却不见半分怯懦。短短五日便将王府内宅摸得大差不差。
按照王府规矩,新妃入府,阖府下人、管事婆子、府中女眷,尽数前来正厅请安拜见。
方莹今日穿着一身红绣牡丹常服,三千青丝绾得清爽利落。
她坐在正中紫檀凉榻上,殿角摆着两扇冰鉴,丝丝白凉雾气漫开,堪堪压住屋内的酷暑。
数十名丫鬟仆妇分两列整齐入内,可伏天酷热难当,众人额角皆沁出细汗,衣背微微濡湿。
郑大花也在其列,显怀的肚子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郑夫人身怀有孕。"方莹说着抬手,示意丫鬟引座:"来人,搬一张凉椅。"
郑大花本就暑热难耐,腿脚发虚,闻言心头一暖,连忙敛衽谢道:"多谢王妃体恤。"
她依言走到次座,小心坐下,聆听方莹训话。她心思粗疏,本就玩不过宫里出来的人精,郑相逸清楚这一点,索性以她身怀有孕为由,将一应麻烦都隔绝在外。
终于熬到散场,她只觉得耻骨酸痛难忍。
回到自己院落,赶紧叫人端来冰镇酸梅汤。
甘冽入喉,总算驱散了少许燥热。罗桃在身后替她打着团扇,嘴里劝道:"天气虽酷热,可你怀着身孕,别总贪凉饮冰。"
郑大花一听这话耳熟,顿时皱起眉:"我说这几日冰饮怎么一碗比一碗少,原来是夫君在背后……!"
罗桃但笑不语,郑大花更气,一把夺过团扇自己呼哧呼哧地扇。
扇了半晌,罗桃见她脸色还是不对,挨过来问:"这是怎么了?"
郑大花压低声音,闷闷哼了一声:"王妃今日赏我坐,那椅子上的软垫硬得像块砖,硌得我胯骨疼了一路。"
罗桃心里咯噔一下——这话的意思,是王妃存心刁难?可两人素未谋面,哪来的恩怨?再说郑大花这性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得罪谁去?
"许是下面的人粗手粗脚,拿错了垫子也未可知。"罗桃斟酌着说。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王妃出身不高,带来的家奴规矩自然比不上王府旧人。前几日王妃身边的嬷嬷前来传膳,罗桃一眼认出那是教她规矩的于嬷嬷,闲聊几句才得知,王妃素来倚重自幼随侍的家婢。
郑大花虽性格憨厚,却也不是白痴,更何况这事关腹中孩儿,她当然要再三掂量,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里郑相逸回房,一脸喜色,进门就说今日撞见了旧相识。郑大花本想把软垫的事说给他听,见他难得这般高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扶着她慢慢躺好,又取了软垫垫在她腰后,这才道:"迎亲那日我就瞧着王妃身边那丫鬟眼熟,今日拜见一瞧,果然是我邻居家的四姑娘玉英。不过……"
"不过什么?"
"好好的名字不用,改叫了春桃。"郑相逸摸着下巴道。
“王妃闺名方莹,这"玉英"二字,想来是避讳主子的名讳。郑大花面上却不露,只浅浅笑着,像是真心替他高兴一家。
说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推他道:"快去洗漱,我困了。"
郑相逸笑着应了,俯下身贴在她隆起的腹上,声音放得极柔:"乖女儿,乖乖的,别折腾你娘,等爹回来陪你们睡。"
郑大花笑着看他绕过屏风出去,脚步声渐远。
那嘴角的笑意瞬间抿成一条直线。她垂眸,指尖轻轻搭在肚子上,心头不安。
炎炎夏日在时光中走到尽头,方莹慢慢熟悉府上事务,起初的生涩茫然也渐渐化作安然从容。
温延看在眼里,赏赐也是数不清的往她院里送。一时间,方莹风头无两,而她也暗自欣喜嫁得良人。
夫君爱重,妾室恭谨,家宅安定。美中不足的,或许是温延的心离自己很远——她不甘心!
于是,唤来春桃,命她去打听温延更喜欢哪个妾室。
杨嬷嬷在旁想劝解两句,却被方莹淡淡一句"嬷嬷近日操劳,且去偏厅歇息片刻"打发了出去。
杨嬷嬷脚步迟疑地守在廊下,望着紧闭的殿门,重重叹了口气。她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深知方莹此刻的心思一旦生根,往后这王府,怕是再也不得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