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日，春桃便借着采买的由头，将府中内情打探得清清楚楚，趁着四下无人，躬身凑到方莹身侧回话。

"回王妃，几位侍妾处，殿下皆是逢场应酬，从无偏私。唯独殿下身边，名叫王悦薇的贴身婢女最是不同。"春桃压低声音，"旁的丫鬟入府都要按规矩改个名字，偏她还用着本名王悦薇，单这一桩便显出不同。听闻殿下的饮食喜好、寒暖习惯，皆是王悦薇一手打理；便是深夜处理军政文书，也只许她近身奉茶研墨，寻常宫人连书房都靠近不得。府里私下都说，她虽为奴婢，名分上与娘娘并无不同。"

方莹指尖猛地攥紧，腕间玉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果然是她。三年前定远府宴上，她见过她。

压下心底翻涌的郁气，她面上依旧是一派端庄，淡淡挥了挥手，让春桃退下。

恰逢第二日，府外送来急件，温延要前往城外驿站议事，少说也要在外耽搁两日。

府中无主，正是方莹动手的时机。

王悦薇如常守在书房，将温延昨日批阅的文书一一整理妥当，又备好了他归府后要用的笔墨，正准备去小厨房核对晚膳的食材，便被两名王妃院里的管事嬷嬷拦在了廊下。

"王姑娘，王妃有请。"

王悦薇心头微怔，却不敢怠慢，稍稍理了理衣襟，跟着嬷嬷去往正院。

踏入殿内，方莹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闲书，头也未抬，语气轻慢疏离："听闻你伺候殿下多年，素来是王府里的红人。如今本妃执掌内宅，规矩还是要重新立一立。"

王悦薇垂首躬身，恭谨行礼："奴婢听凭王妃吩咐。"

"殿下在外操劳，府中杂役人手吃紧，你身为殿下近侍，更该以身作则。"方莹缓缓放下书卷，抬眸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刁难，"后院那片青石台阶连日阴雨，积了不少泥垢，你今日便将王府前院到后院所有廊阶，尽数擦拭干净。还有柴房堆积的枯枝，一并劈成整整齐齐的柴段，日落之前，必须完工。"

这些活计，本是四五个粗使宫女合力才能做完的重活，如今尽数压在王悦薇一人身上。

她身形纤细，闻言只是微微一滞，低声应道："是，奴婢遵令。"

没有半句辩解，她转身退出正院，默默取了抹布与斧头，扎进繁重的活计里。

前日下雨，阶前积着湿冷的泥水。王悦薇蹲在地上，一遍一遍擦拭冰冷的青石。好不容易擦完整片廊阶，她又扛着斧头去往柴房。力气单薄，劈柴震得手臂酸痛，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可就算这样，方莹依旧觉得不够。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王悦薇堪堪将最后一捆柴码放整齐，正要歇口气，春桃又奉了方莹的命令寻来。

"王悦薇，王妃说你今日干活拖沓，怠慢差事，罚你跪在正院廊下，思过两个时辰，没有王妃的命令，不准起身。"

话音落下，两名侍卫上前，不由分说便将王悦薇带到正院。

王悦薇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离开皇宫后，她何时被人整治得这般狼狈过？

往来经过的宫人远远看着，无人敢上前多言，只敢低着头匆匆走过。

不过片刻，这件事便悄无声息传遍了整座王府。

小厨房烟火缭绕，罗桃低头烧着火，字句入耳时，她手里的烧火钳猛地一停。

她太了解王悦薇了——那人绝不会主动往王妃手里撞。

可眼下最大的难处——温延不在府中。

两个时辰的罚跪，眼看就要熬到尽头，谁也没有料到，原本要在外留宿两日的温延，竟提前折返王府。

行至前院，远远便看见廊下跪着的纤细身影，那一身熟悉的青布婢女服饰，温延一眼便认出是王悦薇。

他脚步一顿，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李仁盛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喘。

温延一言不发，大步朝着正院走去，厚重的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

廊下跪得浑身僵硬的王悦薇，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隐忍的小脸，蓦地撞进温延沉如寒潭的眼眸里。

殿内的方莹，正坐在灯下，心满意足地品着热茶，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敲打王悦薇，门外忽然传来侍卫低沉的通传：

"王爷回府——"

方莹手中茶盏猛地一顿，心头骤然一沉，一股不安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