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殿门被侍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方莹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大殿之中,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方才强撑的端庄轰然崩塌。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紫檀桌沿,指尖狠狠掐进掌心,一阵尖锐的痛感传来。
院外,暮色沉沉,夏末的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夜风卷着残暑的余温,吹过凝芳院的窗棂。檐下铜铃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方莹一身素色软缎常衣,未施粉黛,青丝松松挽着。
方才温延的冷斥还在耳畔回荡,字字诛心,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恩爱假象。
殿内伺候的下人都被遣了出去,四下死寂,只剩夜风穿堂的轻响。
她脱了鞋,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砖地面上,脊背无力地靠着冰冷的床沿,双膝曲起,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腿。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一滴接着一滴,浸湿了素衣的膝头。
她从不曾这般狼狈。身为名门嫡女,嫁入王府为正妃,她恪守礼法,端庄自持,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可今日,被至亲之人全盘否定,扣上恶毒的污名,看着心上人防她、厌她、,所有的骄傲和隐忍,尽数崩塌。
杨嬷嬷看着地上蜷缩落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方莹,心头酸涩,缓步上前微微俯身,声音温厚悲悯:"娘娘,老奴来了。"
短短四字,击溃了王妃最后一道防线。
她猛地抬头,泪眼朦胧,眼底满是委屈与茫然。所有强忍的坚强瞬间碎裂,她松开环抱双腿的手,不顾满身狼狈,倾身扑进了嬷嬷温暖安稳的怀里。
方莹埋在嬷嬷肩头,压抑的哭声终于溢出,细细簌簌,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心碎,肩头剧烈颤抖。
"嬷嬷,我真的做错了吗?"
她什么也说不下去,只是死死抓着嬷嬷的衣襟,像是抓住了这冰冷王府里唯一的救命浮木。
从前她不信任何人,身居高位,步步谨慎,总觉得人心凉薄,府中皆是趋炎附势之辈。可这一刻她清清楚楚知,满堂下人、满府亲疏,唯有眼前这位老嬷嬷,仍在她身边。
一旁的春桃眼眶通红,愤愤不平道:"娘娘何其冤枉!那贱婢就是狐媚子心思不纯,仗着——"
"闭嘴!"
“你是嫌命太长了?"嬷嬷的低哑的声音,带着浸淫深宫多年的沉冷,"这话也是你能嚼的?滚下去,没有传唤,不许踏进正殿一步。"
春桃脸色发白,不敢再多言,福了福身,低着头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嬷嬷轻轻拍着怀中王妃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力道稳而缓,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等她哭够了、冷静下来。待哭声渐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厚,却字字都落在实处:
"孩子,寻常女子求的是家宅安宁、夫妻和睦,可皇亲贵胄之家,最难得的便是一颗真心。"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替方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目光沉定,看不出喜怒:
"你要想清楚,你要的究竟是什么。是王爷这一时半刻的偏爱,还是这王府里稳稳当当的正妃之位?想明白了,路该怎么走,就清楚了。"
方莹埋在她肩头,身子微微一僵。
嬷嬷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依旧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够了——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她太清楚,有些心思说破了就不值钱,有些路,得人自己想通了才走得稳。
眼下这一跤摔得疼,却也未必是坏事。摔醒了,总比日后摔得粉身碎骨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