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府的赏赐如同流水般涌入凝芳院,不过半日功夫,方莹便又成了寒王府里最炙手可热的尊贵人物。
瑞王妃身怀嫡嗣的喜讯,由驿站快马加鞭,一路送往千里之外的西北云阳城和繁华鼎盛的京城。
定远将军方宇战袍裹血,伫立在城墙头远眺。城下蛮族骑兵嘶吼冲锋,尘土遮天蔽日,他握紧手中家书,唇角骤然扬起,燃起熊熊斗志。
消息传至京城时,书房内的皇帝正揉着太阳穴,听着底下两个儿子像疯狗般互相攀咬弹劾,两败俱伤的样子让他脑壳生疼。
忽闻又添了位孙儿,皇帝眼中精光一闪,登时计上心来,连忙传召阁臣入宫商议对策。
与此同时,一道道赏赐也源源不断地装车发往寒洲。
而此刻的瑞王府中,恢复得不错的郑大花从方莹怀里接过哇哇大哭的大儿子,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屈膝告辞。
天寒风硬,刚出门,郑大花便被冻得狠狠打了个哆嗦。她回头嘱咐身后的奶娘:“把小公子裹严实些,别让风灌了领子里。”
罗桃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脚下步步留神,生怕踩到院里薄冰滑倒。
直到回到自己院里,关上房门隔绝了外头的寒风,几人才算缓过劲来。
乳娘先抱着孩子下去换了干净尿布,又喂饱了奶,这才重新抱到郑大花跟前。
郑大花将襁褓抱在怀里,左看右看怎么也瞧不够,指尖轻点孩子粉嫩的鼻尖,笑嗔道:“你个小坏蛋,竟尿了王妃娘娘一身!”
那婴孩似是听懂了,感受到母亲掌心的温度,咧着小嘴咯咯直笑,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罗桃从外间端来一碗熬好的药,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大花姐,药晾温了,该喝了。”
郑大花只顾着逗弄怀里的孩子,恍若未闻。
罗桃只得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长史大人出门前特意嘱咐,这一日三顿的温补良药万万断不得。”说着还压着嗓子模仿郑相逸,“如今你身子亏损,须得好好调养——”
郑大花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将孩子递还给乳娘,捏着鼻子仰头一饮而尽,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清禾,要不是今日王妃与我提起,我还不知道当日你为了去请稳婆,摔得浑身是伤。”郑大花拉过她的手,掌心温热,语气里满是感念。
罗桃笑着摇头:“我既叫你一声大花姐,自然要拼尽全力的。对了,今日王妃抱着公子爱不释手,看来还是咱们公子最招人疼!”
郑大花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当娘的哪有不乐意听旁人夸自家孩子的。
孩子整日里除了吃便是睡,郑大花的身子也恢复得七七八八。倒是方莹正值孕中期,孕吐反应反倒厉害起来。
府中庶务她又舍不得放手,鸡毛蒜皮的小事交予底下嬷嬷婆子处置,可身边真正信得过的也只有一个杨嬷嬷,实在分身乏术。温延后院虽只有两个女人,她也不得不存几分防备之心。
今日召郑大花过来,一是看看孩子、联络感情,二也是想摸摸这人的底,看看是否好拿捏。
郑大花刚走,方莹便一阵反胃,丫鬟们慌忙递上痰盂,总算没吐得满地狼藉。她漱口擦嘴,只觉得浑身困乏得厉害。
杨嬷嬷扶着她进内室歇下。
“嬷嬷,你觉得郑大花这人如何?”方莹靠在引枕上,懒懒开口。
杨嬷嬷沉吟片刻:“是个心无城府的。”话锋一转,又道,“老身曾听李仁盛总管说过,郑长史年少失了双亲,由母家表舅抚养长大,为报养育之恩才娶了郑大花。这郑氏在家时便凶名在外,如今跟着自家男人做了长史夫人,才收敛了身上那股悍气。不过这样的人,反倒好拿捏。”
方莹仍有些顾虑:“王府琐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真出了什么差错,丢的还是我的脸面。”
杨嬷嬷笑道:“王妃忘了?她身边不还有个清禾吗?”
方莹这才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胖宫女,眉梢微挑:“她不是王悦薇带进来的人?”
杨嬷嬷点头:“刚进府时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李总管还安排老身教了她几日规矩。后来去王爷跟前伺候了几天,不知怎么触怒了王爷,被罚去小厨房烧了几年火。如今倒得了长史夫人的青眼,也算时来运转。”
方莹若有所思:“看来这人本事还不小。”
月黑风高,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罗桃一路贴着墙根走,缩着脖子弓着背,活像只偷溜的猫。今日她休沐,打定主意要等王悦薇见上一面。
寒风毫不留情地往领子里钻,她无处可躲,抱着胳膊在墙角瑟瑟发抖。
远处一盏灯笼摇摇晃晃地走近,王悦薇在风雪里悄然出现。春果与她到院中,道了别便转身往右边去了。
王悦薇径直走到自己房门前,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忽觉窗沿下似乎有团黑影。她提着灯笼凑近一瞧,才见是冻得手脚冰凉、嘴唇发紫的罗桃。
王悦薇又气又疼,连忙开门将人拽进屋,拿来汤婆子塞进她怀里捂着。
罗桃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尖冻得通红:“外头……外头实在太冷了。”
王悦薇端来壶热腾腾的乳茶,气急败坏的指着她,:“我若是再晚回来片刻,你就要晕在雪地里了!”
罗桃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接过乳茶暖手,贫嘴道:“未见美人一笑,我怎舍得晕过去?”说着将空杯子递过去,“再来一杯!”
王悦薇无奈的摇头,又给她斟了一杯。
吃饱喝足,罗桃拍拍肚子起身就要走。王悦薇诧异道:“天寒地冻的,你折腾大半夜,就为了来蹭顿饭?”
“那当然不是。”罗桃理直气壮,眨眨眼,“还有看你呀。”
王悦薇扶额苦笑:“那我是不是该感动得掉眼泪?”
罗桃连忙摆手投降:“别别别,我见不得你哭。”
“等会儿,有东西给你。”王悦薇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绣荷包,塞进她手里,“你如今跟着郑夫人打理诸事,府里拜高踩低的人多,手里有银子傍身总归稳妥些。虽不多,也够你用一阵子。”
罗桃掂了掂,沉甸甸的,故意装模作样往后退:“这怎么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