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悦薇太清楚她这点小心思了,来回拉扯两次后,作势就要收回来:“既不好意思,那便算了。”
吓得罗桃一把抢过塞进怀里。
“桃桃,”王悦薇的语气郑重了几分,“你如今与王妃走得近,往后少往我这儿跑,免得落人话柄。”
罗桃鼻子一酸,转身走了。
王悦薇站在门口,目送着那道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风雪深处,心绪翻涌。小五和桃桃都走上了正途,她也不能总困在儿女情长里。温延与其他女人,她可以吃醋、可以较劲。可他的孩子,她半分也不能相对。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隆冬深寒转眼便到了年关,热热闹闹的新年一晃而过。
郑大花最是喜欢今年的春节,什么都不用做,什么心都不用操,只管抱着儿子享清福。
这日恰逢天朗气清,正午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郑大花靠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边慢悠悠嗑着瓜子,一边轻轻晃着摇篮里的儿子,惬意得很。
旁边桌案上,罗桃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眉头拧成一团,算得头疼欲裂。抬眼瞅见郑大花攒了小碟子的瓜子仁,气呼呼地一把抓过来,全塞进了嘴里。
郑大花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抱起孩子往旁边挪了挪,离她远了些。
可没一会儿,摇篮里的孩子便哼唧哼唧地哭了起来。郑大花纳闷:“不对啊,乳娘刚喂过送过来的,我也摸过了,没尿啊。”
孩子哭声越来越响,小脸憋得通红。郑大花没辙,只得喊乳娘赶紧过来。自己则苦着脸坐到算盘前。她现在长史娘子,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罗桃见状如蒙大赦,一溜烟跟着乳娘去了侧间,留下郑大花一人对着账本愁眉苦脸。
其实郑大花并不蠢笨,只是懒得费脑子,郑相逸为这事不知念叨过她多少回。
先前杨嬷嬷教郑大花打理中馈,罗桃也跟着蹭课,七七八八学了个全程,陪着郑大花磕磕绊绊处理至今。偶然一次,郑大花发现她算盘打得比自己还熟练,此后便常常以照顾孩子为由,躲在一旁偷懒。
可罗桃却不敢与郑相逸告状。
郑大花抓着头发,总算算完了最后一本账,长长舒了一口气——今年的庶务,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她当即扯了个由头,拉着罗桃就出了门,要上街逛逛散散心。
寒洲的冬天,是刻在骨头里的冷。
街道两旁的屋舍都覆着厚厚的白雪,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冰溜子,长短不一。
街上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路边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
往来的马车碾过积雪,车轱辘吱呀作响。偶尔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兵士疾驰而过,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郑大花裹着一身石青刻丝灰鼠披风,罗桃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逛一路瞧,不多时便停在了一家铺子前。
抬头看时,黑漆牌匾上三个烫金大字——凝露斋。
罗桃站在门口,望着那牌匾有些诧异:这铺子不是开在城南吗?何时在这条寸土寸金的街上也开了分店?
一进门,暖意裹挟着甜香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这凝露斋哪里只是个糖水铺子,分明是个极会做生意的消闲去处。
楼下大堂宽敞,摆着梨花木桌椅,中央戏台有女子弹琵琶唱吴地小调。墙边博古架摆满蜜饯脂粉、银饰香包,墙面贴着字谜,猜对可获招牌糖水。内设熏香棋阁,楼上珠帘雅间清静,可供人作诗聚会,店内还售卖各类书籍话本。
往来多是富贵少年男女,仆从随行伺候,店内甜香、檀香、墨香交织,兼具吃食、听曲、赏物、猜谜、下棋读书之乐,热闹又雅致。
郑大花四处打量着,不一会儿便有个小厮上前,弓着腰引她往楼上去。走到雅间门口时,郑大花停下脚步,回头吩咐:“清禾,你跟着小哥去楼下,挑几样点心糖水的打包带回。”
罗桃心领神会——这是里头的谈话,她不便听。
罗桃下了楼,伙计手脚麻利,早已将郑大花点名要的几样糖水点心备妥。
她闲来无事,便在店里四处闲逛,看那价目牌上的数字,心里暗暗咂舌——随便一碗糖水,就要花掉她月钱的三分之一,自己果然是消费不起。
瞧见不远处有几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凑在一处闲聊,罗桃便笑着凑过去搭话,三言两语便熟络起来,状似不经意地打听起这凝露斋的来头。
那几个丫鬟见她衣着体面,知道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这凝露斋的老板叫方大郎,厉害着呢!短短一年光景,便开了三家分店,东南北各一间。而且这方老板的生意可不止糖水铺——客栈、粮行、布匹庄,什么赚钱做什么,手伸得长着呢!”
另一个小丫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家小姐说,如今这凝露斋要堪比吴记!”
吴记——罗桃当然知道,那是吴梅暖的娘家产业。当年闹灾荒,温延手里没钱赈灾,后来便是与吴家达成了协议,吴梅暖才嫁进了王府。若她没猜错,吴家的产业背后,少不了寒洲总督邓明敦的影子。
而以温延的性子,又怎会坐视吴家一家独大?
难道这凝露斋,背后其实有他的手笔?
见她长时间不说话,丫鬟门以为她是被镇住了,扯着闲篇聊起来,不一会讲到城南周家上。
罗桃立刻竖起耳朵偷听。
“”要说也是她命好,有人护着才敢那样撒泼。换了旁人,早被打死了!不过话说回来,那黑胖丫鬟骂得也真够厉害的,白芬连嘴都还不上。
“唉,不是我说,那周小五离开周家后,他家的日子过的越来越难了,他大哥少了一只手,也找不上好工作,天天在家喝闷酒,打人。全家就靠着陈大妮和白芬出来做活。白芬哪是受过这委屈,撂挑子跑了。
“陈大妮也想过跑,但是有了孩子,她一回娘家,那周青安就抱着孩子去骂她,陈家就又把陈大妮送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三伯娘是他们家的邻居,偶尔回家的时候听家里人说的”
罗桃听的神,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抬头望去,郑大花已从楼上下来,而亲自开门相送的,正是个身形高大,面相憨厚的方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