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轮转,方莹的产期如期而至。
这一日,稳婆与府医挤满了半个院落。
前夜刚落过一场秋雨,闷浊的空气沉甸甸的,仿佛随手一握便能拧出水来。
温延坐在廊下的石凳上,青石寒凉,可他后背却浸出一层薄汗。他神色沉静,凝着紧闭的产房,眼底藏尽了旁人看不懂的焦灼。
立在身侧的李仁盛,将他这副看似平静、实则坐立难安的模样尽收眼底。
毕竟,他对这个孩子抱了太多得希望。
倏然一声清亮的报喜声,刺破了满院沉闷:"生了!生了!是位公子!"
温延骤然一怔,整个人像是被这道喜讯定在原地,半晌未有分毫动静。
一旁侍立的王悦薇落寞地垂落眼帘,屈膝跪地,语声温软:"恭喜王爷,喜得麟儿。"
他是她的爱人。可此时此刻,自己只能俯首跪地,恭贺他与旁人诞下子嗣。
话音落定,院中所有下人齐齐伏身叩拜,声声恭贺响彻庭院:"恭喜王爷喜得麟儿!"
温延如梦初醒,霍地站起身,脸上绽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赏!赏!赏!”一连三个“赏”字,掷地有声。
不多时,收拾妥当的襁褓孩童被乳母抱了出来。温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承接这团软糯的小小身躯,长臂却微微僵硬,竟一时不知如何安放。
他望着孩儿皱软的小脸,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尽数被他悄然压下。而后,他伸出指腹,极轻、极柔地蹭过孩子稚嫩的面颊。
此时,等候已久的传旨太监听闻是嫡出男婴,即刻领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赶往凝芳院。
"圣旨到——"
尖锐绵长的宣旨声席卷全场,瑞王府上下众人即刻齐齐跪伏在地,屏息静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瑞王嫡子,天资清贵,骨相卓然,赐名温景桓。特册立为瑞王世子,厚赏珍……!"
产房之内,历经生产剧痛的方莹尚且没能见上孩子一面,清晰的宣旨声便字字入耳。数月孕吐缠身、十月怀胎煎熬,所有苦楚在此刻尽数值得。
温景桓满月之期时。
瑞王府宾客盈门,权贵云集,几乎踏瑞王府前门槛。全州官员、世家眷亲送来的贺礼堆积如山,塞满了整座库房。方莹日日抱着世子应酬宾客,面上笑意盈盈,从未落下半分。
经此,再无人敢轻视瑞王温延。且不说他数年来步步为营、积攒的根基,单是圣上亲自赐名世子这份殊荣,便足以让满朝文武、世家权贵,重新掂量瑞王府的分量。
就在王府盛景正浓之时,又一桩天大喜讯接踵而至。
定远将军方宇率军出征,大败蛮族主力,一举破除悬于大烨百姓头顶多年的边患桎梏。蛮族俯首称臣,立誓永世不犯大烨边境,年年进贡、岁岁来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召方宇即刻回京受赏。
寒州百姓人人称颂,皆言瑞王世子温景桓是天生福星。落地不过月余,便为大烨带来国泰民安的祥瑞气象。
数月之后,温延递上一道密折,为二十余年前的旧案陈情,直言当年秦将军私吞朝贡一案实属冤案错判。
奏折一出,朝野哗然。
当年大烨与蛮族结下世仇,根引子之一便是朝贡使团离奇失踪一事。此案尘封二十余年,牵扯甚广,一旦翻案,绝非寻常洗冤。
帝王震怒,连发三道加急圣旨,召瑞王温延即刻入京觐见。
朝堂风云涌动,深宫暗流汹涌,可这些风起云涌的消息传入府中时,罗桃已然陪着郑大花,连轴转着忙碌了整整四日。
郑大花一边理顺琐事,一边同她絮絮讲述当年秦将军的旧事,言语鲜活生动,仿若亲眼见证过往昔始末。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夸赞定远将军英勇无双、英明神武。
罗桃坐在床边,摇着拨浪鼓逗弄孩子,咚咚的鼓点错落响起,可她的心神早已飘远。
温延自四平县归来便早已将来龙去脉查了个清楚——她当初还奇怪,这样好的邀功机会,为何迟迟不动。如今想来,打蛇要打七寸。
"清禾,清禾。"郑大花唤她,"怎么了,魂不守舍?"
罗桃收回飘远的心思,抱起抢过拨浪鼓的孩子,随口道:"我在想,小公子的名字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郑大花叹口气道:"我也不清楚孩子他爹要取个什么名,都好几天了。"
郑相逸家乡有个习俗,一岁前的孩子不取正名,怕孩子命格轻压不住,只能先取些贱名叫着——比如狗蛋之类的。可堂堂长史家的孩子,总不能真叫他狗蛋吧?便先用"孩子"替代着,一日一日地糊弄。
二人正闲谈间,房门被推开,郑相逸满面喜色,大步走了进来。
他快步上前,从罗桃怀中接过孩儿,高高举起,眉眼间盛满藏不住的欢喜,声音清亮。
"有名了!王爷亲赐大名——郑书尧!书承翰墨、承袭家风,尧取上古贤君之意,愿我儿日后饱读诗书、心怀仁德、品貌皆贤!"
小小的郑书尧窝在父亲怀中,咿咿呀呀扭动着身子,软呼呼地往罗桃怀里去。
罗桃顺势将孩子接回怀中,冲郑相逸笑了笑,识趣地留出空间让他们夫妇闲话。
历经日久相处,她如今在郑相逸面前也能说上几句话。
九月初一,温延入京的行期终是定下。算着路程,到了京城正好能与皇帝共度春节。
世子温景桓年岁尚幼,离不开乳母照料,加之千里路途颠簸劳顿,被留在王府。
王府上下骤然忙碌起。
郑大花得知郑相逸也要随行,脸上那点笑意像是被风吹散的云,再拢不起来了。这还是她与他第一次分别那么远,那么久。
当日午后,天落绵绵细雨,雨丝细密如烟,府中往来行人寥寥无几。
罗桃寻了由头告假离院,撑着一柄油纸伞,为即将远行的王悦薇告别。
细雨沙沙,敲打在伞面,细碎作响。
王悦薇坐在窗边,围炉煮茶,望向雨雾迷蒙的远方,似在等候来人。
炉中炭火温燃,微红暖亮,袅袅茶烟冉冉升腾,融进漫天烟雨,朦胧了她清丽温婉的眉眼。
朦胧雨幕之中,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缓缓渐近。
罗桃亦望见窗边静坐的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推门而入,茶香、糕点香扑面而来。案边早已备好一碟凝露斋新品烤奶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