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延携小半瑞王府人手离了寒洲,偌大府邸内外诸事,便全交予方莹裁断。那些往日里仗着资历倚老卖老的仆妇管事,不出半月便被她料理得干干净。
春果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被拨到方莹身边当差。她原是温延跟前的人,方莹倒也不惧她不守规矩。
起初方莹偶会旁敲侧击问起温延的日常起居习惯,春果知无不言,细致周全;可一旦话头转到王悦薇身上,她便含糊其辞,三两句话就搪塞过去。
罗桃头回见春果在正院当差时,着实吃了一惊。后来私下跟王婆子打听,才知知晓一桩旧事:春果与前长史冯斌原是自幼定下的娃娃亲。当年冯斌贪墨事发,还是春果求情,才保下一条性命,只被打断一条腿,远远发落到庄子上去了。
王婆子说这话时神神秘秘,压着嗓子道:“其实那冯长史贪墨的事,总透着点古怪。那几年天灾连着人祸,府里进项本就微薄,能贪出多少去?再者说,他身为长史,平日里拿些零碎好处,殿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至于真下狠手打断腿呢?”
更让罗桃悔不当初的是,王悦薇离府时只带了雪枝一个。她每每想起便捶胸顿足,早知有今日光景,当初就该老老实实跟在王悦薇身边,何苦耍那些小聪明。
日子一晃而过,两位侧妃先后诞下郡主,温延远在京城得知消息,赐名温金珞、温金瑾。
方莹按规矩备了厚礼送去各院,体面周全。府里没了男主子,两位侧妃本也没什么争宠的心思,如今有了女儿傍身,反倒安下心来。
方莹时常召二人过来说话,三个女人闲话家常,彼此捧着几分客气,后宅竟比温延在时还要和睦几分。
唯一的波澜,出在蒋丽梓与吴梅暖的娘家身上。
蒋家早年入了凝露斋的股份,如今年凝露斋生意早已做遍寒洲,背后东家也挪去了外地,蒋家便顺理成章接了寒洲地界的管事权,与经营生意的吴家争得不可开交。
蒋丽梓性子淡,不屑于在后宅拌嘴,吴梅暖却经不住朱嬷嬷日日撺掇,见了面总要说几句酸话刺人。方莹看在眼里,只不动声色记在心上。
寒洲总督邓明敦的家眷,也常带着孩子来王府串门,往来日渐熟络。
寒来暑往,世子温景桓到了开蒙的年纪。方莹挑了郑书尧与邓家小公子做他的伴读,郑大花得知消息,喜得好几夜睡不着觉。
如今她跟着方莹久了,言谈举止大有官太太的派头,身边伺候的丫鬟也不止罗桃一个。
她思虑再三,还是派了罗桃去照料郑书尧的起居。
三个孩子里,自家尧哥儿身份最低,她怕孩子受欺负;偏这孩子性子又像极了郑相逸,少年老成,素来只报喜不报忧,有了委屈也不肯说。罗桃心细,又是看着他长大的,派去最是妥当。
与此同时,罗桃与王悦薇的书信从未断过,信里偶尔还夹着几封周小五的字迹。
王悦薇的信,从起初满纸兴奋,说着重返京城的繁华热闹,到后来语气渐平,只讲些风土人情,偶尔随信捎些稀罕玩意儿,再到后来越来越短,往往寥寥数语,只道“一切安好,勿念”。
罗桃捧着信,仿佛能看见远在京城的人步步谨慎、如履薄冰的模样。
周小五的信却依旧敞亮。他说去了没人认得的地方,终于能光明正大做回温延的侍卫,连重回殿下身边的曲折安排都做得滴水不漏。只是总托往来镖队给罗桃寄些稀奇古怪的头饰,花样百出。
再后来,京城的信越来越少,京中巨变的消息却慢慢传到了寒洲——秦王坠马,摔断了一条腿。皇帝震怒,整个马场被夷为平地,牵连者不计其数。
正值盛夏,晨光刚漫过窗棂,郑书尧还裹着薄被酣睡。罗桃瞅着时辰差不多了,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唤他。
“嗯……不嘛,再睡一会儿……”小男孩往床角缩了缩,翻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不肯睁眼。
罗桃笑着爬上床,半抱半扶地把人捞下来,拿过衣裳往他身上套:“尧哥儿,凉水巾子来了。”
冰凉的帕子猛地敷上脸颊,睡意瞬间散了大半。郑书尧一激灵,从她怀里挣下来蹬着鞋站好,鼓着腮帮子道:“你又用凉水。”
“再磨蹭,夫子该等急了。”罗桃把帕子丢回水盆,回身替他理好衣领。郑书尧瞅了眼窗外天色,也不敢再闹,乖乖坐回妆凳上让她梳头。
收拾妥当赶到学堂时,堂内空无一人,他又是第一个到的。等了好半晌,才见温景桓无周夫子慢慢走来,邓家小公子坠在最后,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
夫子手执书卷,看了眼最先到的郑书尧,面色稍缓:“早。”
郑书尧奶声奶气地躬身行礼,言辞谦逊。温景桓撇撇嘴,小声嘀咕了句“马屁精”,声音不大不小,满屋子人都听得见。谁也没接话,只当听不见
三人按尊卑落座,周夫子开卷讲学。讲到《论语》选段时,当堂点了三人依次起身背诵。
郑书尧背得磕磕绊绊,几处卡顿停顿,好歹也算完整背了下来。轮到温景桓,他支支吾吾半晌,前面几句还能应付,越往后越生疏,最后几段绞尽脑汁也接不上来。
夫子脸色沉了下来:“世子昨夜未曾温习功课?”
温景桓心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摆,不敢作声。
夫子取过戒尺,轻叹一声:“世子课业生疏、有失规矩,皆是伴读未尽规劝之责。伸手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