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寂静。夜色浓稠得如同巨笔饱蘸浓墨,狠狠倾洒而下,将天地都压得透不过气来。
眼前却渐渐亮起一条路,光浮在虚空中,冰冷惨白。
温延顺着那光亮望过去,看见了健康的父皇——没有病痛,没有枯槁,冠冕整齐,十二旒的线珠轻轻摇晃。
温延慌了。他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皇帝一步一句,步履踏在大殿的金砖上,声如闷雷,字字钉进他心尖。
“你残害兄长,逼迫嫡母殉葬,篡改遗诏,谋夺皇位——桩桩件件,你可认罪?”
温延伏在地上,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额角的冷汗顺着鬓发滚落,"啪嗒"一声,砸在明黄色的靴面上。
他颤巍巍顺着靴子向上看——父皇的面容在光影中扭曲,显得尤为可怖。
“不!”温延的声音拔高,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太子荒淫无度,不顾百姓安危;秦王残暴,草菅人命;皇后残害我母妃……一桩桩一件件,儿臣何错之有!”
皇帝嗤笑出声,那笑声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骨头:“秦王?我看,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罢了。”
温延被一语中的,气势陡然减了几分,嘴唇翕动,声音低了下去:“……不关悦薇的事。”
“篡改遗嘱,你该当何罪?”
四周的黑暗里忽的徘徊着细碎而尖利的声音,像无数张嘴贴着墙壁在念——
“杀……杀……”
“殿下,殿下——”
温延猛地睁开眼。
李仁盛端着茶水进来时,见他撑在桌案上小憩,浑身冷汗湿透了中衣,嘴里念念有词,脸色青白得骇人,这才赶紧出声。
温延晃神片刻,目光转向窗外——天边已浮起一线晨曦,淡金色的光正缓缓浸染云层。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哑声道:“我没事,方才被梦魇住了。”
李仁盛压低声音,凑近了悄悄禀道:“殿下,安国公被牛大力弄断气了。”
温延冷笑一声,用帕子慢慢擦去额角残留的冷汗,声音里带着讥讽:“这把老骨头能撑到这份上,也算不易。告诉牛大力,本王兑现了承诺,帮他报了仇——他是否也该履行诺言,为我所驱使?”
话音方落,李顺匆匆进来,跪倒在地:“殿下,周统领来报。”
周小五一身玄色甲胄,眉眼冷硬,浑身带着未散的肃杀之气,单膝点地:"殿下。"
看见小五的那刻,温延心里涌上的不是庆幸,而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惶惶不安。
乾元殿里,晨色初起。然而殿中仍是一片沉沉的黑,两侧蜡烛燃的正旺,火光摇摇晃晃,将人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往里走,巨大的紫檀龙床上帐幔低垂。帐内传出哼哧哼哧的喘息声,每一声都用尽全身力气,像破风箱在拼命拉扯。
守在两侧的左辅正王晏亭,年近八十,拄着拐杖,白发苍苍;升任两年的定国将军方远,沉默而立。
两人都不说话,殿中只有那喘息声与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响,沉闷得像空气都凝成了胶。
脚步声打破寂静。温延走进来时,王晏亭与方远对视一眼,识趣地躬身退下。
“父皇。”温延的声音里竟带上一丝孺慕。
龙床上的人已瘦成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目眦欲裂,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只剩最后一点火星在风里摇。
他死死瞪着温延,嘴里嗬嗬作响,却骂不出声——他玩了一辈子鹰,没想到到头来,叫鹰啄了眼。
温延在床边坐下,目光复杂。他并非昏君,收人心,懂制衡,自己在他身边那些年,获益匪浅。只是他太想长寿永健,又实在偏爱郭贵妃,以至于让秦王水满则溢,终致朝臣离心。
"父皇,"他轻声开口,像是在说给对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您急召我入京,是想借我平衡太子与秦王的争斗,是为秦家翻案以此覆灭安国公府。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的儿子,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再走。"
"秦王腿残,与皇位无缘。即便到了今日,你心里仍想着让他继位,却不知满朝文武,早已无人肯拥戴他了。"
这一刻,风烛残年的老皇帝忽然觉得,这个被他遗忘多年的儿子,才是最像他的那一个——如同一匹饿狼,隐忍潜伏,一击毙命,不留痕迹。
温延沉溺在回忆里,将所有的愤懑、怨恨、期待与抱负,一句句吐了个干净。只是床上的人,已渐渐听不到动静。
他仍在说着,直到一滴滚烫的泪从眼眶滑落,砸在老皇帝干枯的手背上。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进来,颤巍巍地搭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殡天了。"
永授十七年,帝崩。
遗诏颁行天下,传位于瑞王温延。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四海九州。发丧,守灵,登基,改元。
等年节一过,新年号"宣拓"正式颁行。
寒洲这边,却始终静悄悄的,没半分动静。
瑞王府从门庭若市落到门可罗雀,冷清得不像话。方莹的也跟着这府里的人气一道,一日比一日沉,阖府上下人人自危,谁都怕不小心撞在枪口上。
新君登基,更易中宫的先例并非没有。方宇虽已升至从二品,可比起左辅政王晏亭的孙女,差得却远——何况本朝素来重文轻武,武将之女,拿什么去比?
方莹日夜悬心,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提笔,给远在京城的父亲去了一封书信。
温景桓来寻母妃时,杨嬷嬷见方莹眼下乌青、许久未得好睡,便好言劝小世子回去温习功课。
温景桓早把功课学完,此刻只想玩耍,转悠了一圈,决定去找闷葫芦郑书尧。
是的,经过废寝忘食的“较量”,温景桓终于承认,郑书尧确实比自己聪明。
郑书尧敦厚老实,再加上罗桃有意无意地促成,两人日渐交好。可以说,郑书尧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时值初春,万物复苏,夜风里还带着凛冽的寒意。
罗桃刚哄睡了郑书尧,轻手轻脚带上门,站在廊下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嗒。"
一颗小石子轻巧地砸在她肩头。